第二天,十點不到她們就出門了。往常的周末,許妍會和沈皓明在床上賴到十一點,然后去吃個早午餐。但是這一天,天剛亮許妍就醒了。失眠大概傳染,她就沒見喬琳閉過眼睛。但是喬琳堅持說自己睡了一會兒,還做了夢,夢見自己生了個罐子人。罐子人?許妍皺起眉頭。對,喬琳說,就是那種馬戲團里的小孩,養在罐子里,手腳都萎縮了,只有頭特別大。她打了個激靈,跳下床,說我去做早飯了。
廚房里傳出蔥油的香味。喬琳用平底鍋烙了兩個蔥花餅。這是小時候最熟悉的食物,許妍來北京以后就沒有再吃過。要不是再聞到這股味,她已經忘記世界上還有這種食物了。
許妍想帶喬琳先去景山,那附近有一段紅墻她很喜歡。街上的車不多,她們靜靜聽著廣播里的歌。喬琳抿著嘴唇,似乎很悲傷。許妍說,別想了,那只是個夢。喬琳點點頭,知道,我知道。沒事的,我在等汪律師的電話,他說今天會打給我的。許妍覺得喬琳在把某種壓力傳遞給自己,這令她感到很煩躁。
車子劇烈地震了一下,許妍回過神來,猛踩剎車,可是已經撞上了前面的車。喬琳拱起身體,護住了肚子。前車的女人對著許妍一通抱怨,然后給交警打了電話。交警來了,許妍把車上翻遍了,也沒找到行駛證,只好給沈皓明打電話。過了幾分鐘,沈皓明撥過來,說在家里找到了,上次司機修車取出來,忘記放回去了。沈皓明說,我給你送過去,你在哪里?許妍沉默了幾秒鐘,說出了自己的位置。
她回到車里。喬琳頭靠著車座,雙手還放在肚子上。許妍說,我男朋友正趕過來,我跟他說你是我表姐,你不要提爸媽的事。喬琳點點頭,知道,我知道。許妍還想交代幾句,見她閉上了眼睛,就沒有再說。
沈皓明到了,處理完事故,他坐上駕駛座,側過頭來沖喬琳笑了笑,表姐,我開車可穩了,你安心睡會兒吧。
已經過了十一點,沈皓明提議先去吃午飯。他把車開到附近的購物中心。三樓有家粵菜館,于嵐常約人在那吃早茶。沈皓明把菜單交給喬琳,讓她看看想吃什么。喬琳看了一下,又把它遞給許妍。許妍低頭翻菜單,總覺得喬琳在看自己。一屜蝦餃上百塊,顯然不是白領能負擔的。喬琳大概早就把她識破了,借來的車,租的房子,一切都充滿破綻。她抬起頭的時候,喬琳微笑著說,我吃什么都可以,辣一點就行。
我就知道許妍得撞,沈皓明說,不撞個兩三回哪算真會開車?可是車上坐著你,不能有半點馬虎。我早就跟她說今天我來給你們當司機……喬琳笑了笑,已經很麻煩你了。沈皓明說,她以前不也常麻煩你嗎,她說上高中的時候你很照顧她,給她買雨衣,陪她打吊針……喬琳淡淡地說,那不算什么。沈皓明說,有時候表親反倒更親,我和我表姐的感情就比跟我弟好……喬琳問,你有個弟弟?沈皓明說,對啊,一個愛哭鬼,煩死人了。喬琳說,怎么能生第二個孩子呢?沈皓明笑了,你怎么跟許妍問得一模一樣,我爸媽拿了加拿大護照。喬琳喃喃地說,哦,外國人……沈皓明說,以后我跟許妍至少生三個,你的小孩不愁沒人玩。喬琳點點頭,好啊。許妍埋頭吃著剛上來的石斑魚。生三個?她似乎聽到喬琳在心里暗笑。
喬琳的手機響了。許妍很怕她會在沈皓明面前接起電話,但她站起來,離開了桌子。許妍對沈皓明說,下午你不用陪了,我就帶她在后海逛逛。沈皓明說,我跟任國棟吃晚飯,上次他女兒百天不是沒去嗎,沒事,五點出發就行。
喬琳回來了,臉色凝重,失神地盯著面前的盤子。她不吃,許妍也不勸。直到聽到沈皓明說,那我們走吧,她站起來,驅著腿往外走。沈皓明喊住她,把落在椅背上的羽絨服交給她。
喬琳跟在他們后面,雙手抓著她的羽絨服。里子朝外,破了個洞,鉆出一簇棉絮。許妍簡直懷疑她是故意的,想要他們給她買件新大衣。沈皓明說,我是不是應該給任國棟的女兒買點東西?買什么呢?他們繞著商場走了半圈,沈皓明忽然停住腳步,指著櫥窗說,就買這個吧。小小的白色紗裙被云彩簇擁著,跟上回許妍和喬琳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樣。應該是連鎖店鋪,櫥窗布置得也一模一樣。沈皓明問喬琳,知道你的寶寶是男孩還是女孩嗎?喬琳搖搖頭。沈皓明說沒事,轉身進了那家商店。
喬琳立即告訴許妍,汪律師說他接不了這個案子。她咬了咬嘴唇說,他去開會了,我等會兒再打個電話求求他。許妍說,別這樣,喬琳,你以前不這樣。喬琳眼淚涌出來說,我真沒用,什么事也辦不成。沈皓明拎著紙袋走出來,把其中一只遞給喬琳說,我買了個禮盒,里面什么都有,白色的,男女都能穿。喬琳把頭扭到一邊,抹著臉上的眼淚。沈皓明尷尬地拿著紙袋。過了一會兒,喬琳才回過頭來,擠出一個微笑說,謝謝,真的謝謝你。
他們到后海的時候,天已經很陰??諝庵辛阈秋h著一點涼絲絲的小雪。河面結著厚實的冰,是青灰色的。沈皓明說,出來走走心情是不是好點了?喬琳點點頭說,謝謝你們。許妍轉過臉,朝河的方向看去。河中央有一輛鴨子形狀的船,凍住了,船身傾斜,鴨頭望著天空。
喬琳說,我們那里也有一條河,叫奈河,比這個還寬。沈皓明說,我以為你們那里都是山呢,我還跟許妍說什么時候去爬一次泰山。喬琳說,小時候有一回,我和許妍親眼看到一個放風箏的小孩掉到水里,淹死了。他媽媽在岸上大哭,圍了很多人。許妍說,我不記得了。喬琳說,你站在那里,我怎么拽都不肯走。一直等到人都散了,你用竹竿把那個孩子的風箏挑下來,拿著回家了。沈皓明問,那個小孩是她朋友嗎?她想要那個風箏作紀念?喬琳笑了笑,她就是想要那個風箏。許妍盯著喬琳的臉。喬琳沒有看她,好像還沉浸在回憶里,說那孩子的媽媽后來每天在岸邊哭,抱著經過的人的腿,求他們去救她兒子。再后來岸邊的樹都砍了,蓋起一排樓房。她沉默了一會兒,對沈皓明說,許妍想要什么是不會說的。沈皓明說,對,她什么都憋在心里。喬琳說,不要緊,只要你一直在那里,默默支持她就行了。
許妍看著面前的湖。午后的太陽照著水面,淬起一片金光。于一鳴放下槳,讓他們的船在水上漂。喬琳忽然開口說,我看見過水怪。有個放風箏的小孩掉到河里,水面上升起一團白煙。那團白煙朝我們這邊飄過來,我嚇壞了,拉起許妍的手就跑??伤孟穸ㄗ×怂频模驹谀抢镆粍硬粍?。我就也沒跑,挽住了她的胳膊,心想要是水怪過來,就把我們一塊帶走吧。喬琳俯身向湖面,撩了幾下水說,于一鳴,什么時候教我們游泳吧。
雪越下越大,河顯得更灰了,凍住的鴨子船在身后變小,拐了個彎,看不見了。路邊有間咖啡館,他們決定進去坐一會兒。推開門,里面都是人。沈皓明說,嘿,整個后海的人全都躲到這兒來了。許妍付了錢,在等飲料的地方排隊。做咖啡的男孩像是新來的,把熱牛奶打翻了。沈皓明從背后戳了戳許妍,說你表姐把手機落車上了,我陪她去拿一下。許妍說,等買了咖啡一起去吧。沈皓明說,沒事,很近,然后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