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輛車里面的司機師傅慢悠悠地將車窗搖下來，面帶挑剔地打量一番陳凡，再看看其他幾人，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去哪里？”

陳凡趕緊說道，“水運公司，多少錢？”

那司機說道，“水運公司不遠，3毛錢，先買票后坐車。”

這時葉樹寶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一輛車3毛，還是兩輛車3毛？”

那司機頓時呲笑一聲，“當然是一輛車3毛，還兩輛，想什么美事呢？”

葉樹寶鬧了個大紅臉，掏出一個香煙盒子錢包，……就是用抽完的香煙紙盒當錢包用的那種，從里面掏出6毛錢要付賬。

結(jié)果司機擺擺手，“我們不收錢，只收票。你們把東西放好，先坐上來，到前面的出租車站買票就行。”

幾人又是一陣忙活，司機雖然說話不好聽，可是動作卻不怠慢，幫著把后備箱打開，板子就這么橫放著，張文良將兩個籮筐裝上車，一只大半截在里面、小半截在外面，另一只全部都壓在后備箱板子上，還有小部分懸空，然后用繩索固定。

至于各人的行李，全都自己抱著。

兩輛車裝車完畢，張文良、張覺民和陳凡擠一輛車，葉樹寶和安全坐一輛，上了車之后，三輪車突突突地往前開，沒幾下就到了出租車站。

其實就是汽車站門口的一間崗?fù)ぃ谶@里買了票，再往水運公司開去。

……

不一會兒到了水運公司，在門衛(wèi)崗報上姓名，很快便有人出來接待。

張文良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趙經(jīng)理，您怎么親自出來啦？！”

那位趙經(jīng)理哈哈一笑，“貴客上門，當然要出來迎接啊。”

他伸手和張文良握手，視線卻瞄準陳凡幾人，最后落在陳凡臉上，自顧自地說道，“妹搶粗霸趺匆膊凰狄簧液門沙等ソ幽忝悄擰！

張文良感覺有生以來，再沒有那一刻比現(xiàn)在更有面子。

他左右顧盼生輝，看見沒，人家堂堂水運公司的辦公室經(jīng)理都親自出來迎接，咱有面子吧！

其他人也一一與趙經(jīng)理握手問候。

陳凡在握手的時候，分明看到趙經(jīng)理眼里挑剔的目光，心里頓時咯噔一下。

糟了。

只怕碰上了一個小心眼。

之前縣里各個單位給盧家灣發(fā)公函，邀請自己過去講座，自己為了避免麻煩，是推三阻四、找借口拖著不去，最后還是張覺民和張文良兩兄弟上陣，好歹是把這一圈單位給跑下來。

雖然說任務(wù)是圓滿完成了，可要說這些單位對自己沒點意見，說出來只怕陳凡自己都不相信。

看看，現(xiàn)世報不就來了么。

陳凡與趙經(jīng)理握著手，張文良在一旁開心地介紹，“趙經(jīng)理，隆重為您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盧家灣的陳老師、陳凡。那本急救手冊就是他主導(dǎo)編寫出來的，另外最近幾期的《江南文藝》雜志上，都有陳老師的文章。

不僅如此，地委的云湖日報上，一個月內(nèi)就刊登了陳老師6篇寫雙搶的報道，在我們南湖公社，也是絕無僅有啊！”

趙經(jīng)理一聽，頓作驚喜狀，立刻雙手握緊陳凡的右手，“原來是陳老師當面，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吶，今日一見，果然非同凡響，一看就是一表人才、才華橫溢啊！”

他客氣，陳凡比他還客氣。

當即補上自己的左手，用雙手對雙手，誠惶誠恐地說道，“趙經(jīng)理太客氣了，我只是從小地方來的一個普普通通的社員，沒見過世面，當不得您夸獎。”

下之意，我年紀小沒見過世面，有什么得罪的地方，還望海涵。

趙經(jīng)理雙手握著不放，表面客氣依舊，笑哈哈地說道，“陳老師您太謙虛了，先不提您去地委傳授急求知識，一方面為全國人民做貢獻，不知道能挽救多少老百姓的生命，另一方面也是為咱們孤峰縣長臉，咱們孤峰縣能出您這樣的人才，咱們?nèi)h人民也是臉上有光吶。

就說您前前后后在《江南文藝》雜志和地委日報發(fā)表了多篇文章，讓咱們孤峰縣名傳全省，這就是大功一件。

您貴人多忙事，去的地方也多。若是您都算沒見過世面，那我們這種一事無成的小人物，那就更是沒臉見人了！”

陳凡一聽，心里頓時警覺性提到最高。

說我貴人多忙事？他這話的意思就是不接受道歉咯。

這家伙是個老江湖啊，只怕今天這關(guān)不好過。

旁邊幾個人，除了安全眼里若有所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其他三位見陳凡與趙經(jīng)理“相談甚歡”，不由得露出開心的笑容。

一番寒暄過后，趙經(jīng)理將眾人請到單位里的會客室，叫人奉上熱茶，又把電風(fēng)扇打開，可謂是客氣周到、賓至如歸。

可是當他聽張文良說起來意，臉上就泛起了難色。

葉樹寶和安全相視一眼，感覺這氣氛變化有點快。

難道買盧家灣的雞鴨鵝，還有什么難處不成？

短暫的沉默后，葉樹寶輕輕干咳一聲，側(cè)著身體面向趙經(jīng)理，笑著說道，“趙經(jīng)理，你們水運公司是縣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單位，我們就想著你們公司福利好啊，除了有員工食堂，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還會給單位職工發(fā)點福利。

而我們盧家灣生產(chǎn)隊，也是響應(yīng)上級‘學(xué)大寨’的號召，積極發(fā)展副業(yè)，為建設(shè)‘新農(nóng)村’而奮斗，這才養(yǎng)了這么多的雞鴨鵝。

可是農(nóng)村的副業(yè)經(jīng)濟，既不屬于公社定下的生產(chǎn)任務(wù)，也不在食品站的定購單上面，就連供銷社的收購站，也只收零散家養(yǎng)的雞鴨鵝，這么大數(shù)量的家禽，他們也無能為力。

所以啊，我們只能自產(chǎn)自銷，自己想辦法找銷路。

今天過來，也是想跟你們水運公司拉拉關(guān)系，看看能不能給你們供貨，哪怕一天幾十只，供給咱們食堂使用，對于我們生產(chǎn)隊來說，也是很大的幫助。”

等葉樹寶說完，趙經(jīng)理臉色依舊有些為難，頓了兩秒，他先是笑了笑，抬起手說道，“來來來，喝茶、喝茶。”

這時候喝個屁的茶？

葉樹寶愈加心浮氣躁，不過安全倒是很淡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哈哈笑道，“不愧是大單位啊，您這里的茶葉是真不錯，這是高山綠茶吧？”

趙經(jīng)理也哈哈直笑，“安所長也懂茶啊，這個是孤峰山上水庫茶園里采摘的茶葉，雖然不算高山，也算是山茶，一般人我可舍不得拿出來。”

安全捧著茶杯笑道，“那我們今天是沾了光。”

陳凡在一旁坐著，似乎就是個不擅辭的內(nèi)向小青年，只是陪著笑、陪著喝茶。

趙經(jīng)理笑著擺擺手，“誒，你們都是貴客，何談?wù)垂狻！?

頓了一下，他才轉(zhuǎn)身看向葉樹寶，臉色又是微變，略帶為難地說道，“葉隊長，您的意思我聽明白了，就是希望水運公司能向貴方收購雞鴨鵝，而且你們可以每天送貨上門，是這個意思吧？”

葉樹寶連連點頭，“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趙經(jīng)理雙手緊握，眼里滿是歉意，“我也就實話實話了。”

看到他的樣子，葉樹寶一個心不禁往下沉，“您說。”

趙經(jīng)理看看幾人，最后視線落在他臉上，正色說道，“本來這個事情不大，無非就是一天幾十只雞鴨鵝，我們食堂每天都要采購大量肉菜，也確實需要這些肉。可是……”

現(xiàn)在葉樹寶最不想聽的就是“可是”。

可是趙經(jīng)理偏偏就說了可是，“可是，我們的工作流程有嚴格的程序，在采購方面呢，我們是跟菜市場公司簽訂了協(xié)議的，所有的肉菜都由菜市場提供服務(wù)，我們每天只要安排車去拉回來就行。這樣一來，再多幾十只雞鴨鵝，就實在是吃不下了！”

聽到被明確拒絕，葉樹寶臉上滿是失望。

出來之前，他還信心滿滿，怎么說一邊有陳凡陪著保駕護航，一邊是走遍縣城二十幾家單位傳授急救知識的張覺民和張文良，不就賣點雞鴨鵝嗎，這點面子都不給？

為了打個開門紅，張文良還特意挑選了規(guī)模最大的水運公司，卻沒想到，人家還真就不給這個面子。

這下怎么搞？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