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人獨享,似乎……不太好。”他慢條斯理地說著,目光掃過食盒,“既是你的心意,不若你同我一道用些?”
說著,他從食盒中取出一個干凈的小碗,分出半碗,推至對面。
“你也用些,你身子虛,這蓮子紅棗倒也溫補。”他的語氣平淡自然。
戴纓看著面前的蓮子羹,眨了眨眼,慢慢執起調羹。
陸銘章坐在對面,冷眼看著,直到她將羹湯快要喂進嘴里,他不著痕跡地將自己手邊的小彩盅一移。
“啪——”的一聲,彩盅落在地上,碎了一地,里面的湯汁也潑濺了一地。
戴纓執調羹的手猛地一頓,趕緊放下調羹,蹲下身,就要探手將地面的碎瓷片拾撿。
“不必了。”陸銘章雙眼低睨,看著蹲于地面的人,聲音聽不出起伏,“自有下人來收拾,你去罷。”
戴纓伸手的動作一頓,應了一聲“是”,緩緩收回僵在空中的手,再撐著榻沿起身。
她將桌上的碗具一一收入食盒,蓋上蓋子,提起食盒,走到陸銘章身邊福身,往門邊走去,于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退出了屋室。
待人走后,陸銘章召長安進來,往地上潑灑的蓮子羹瞥了一眼:“驗一驗……”
長安看向地面的狼藉,碎裂的小彩盅,潑灑的濃稠湯汁、蓮子、紅棗……
瞬間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于是屈膝蹲下身子,從袖中取出一根驗毒針,探入那濃稠的湯液,過了一會兒拿起,看了看,然后站起,對陸銘章搖了搖頭。
“無毒。”
陸銘章壓下眼皮,看向地面的碎瓷片,擺了擺手。
長安退下,不一會兒下人進來將地面收撿,再退出。
陸銘章坐回書案后,重新拿起準備處理的文冊,只是那文冊剛被拿起,眼睛還沒在上面落穩,就越過了它,看向窗前的一片地面。
那里已被收拾干凈,碎瓷片,還有……都被清理得干干凈凈。
他將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手里的文書,一手綰袖,一手提筆,筆尖在文書上方停下,遲遲不能落筆,以至于墨汁從筆尖滴落于紙上,洇開一片,才恍然回神。
他往窗外看了看,此時夜色漸合,干脆擱了筆,召丫鬟進來。
“讓廚房做一碗調養氣血的湯羹,送去蕓香閣。”
丫鬟應下,出了房門往廚房去。
陸府的大廚房,幾個婆子剛將灶上的炊具收拾好,凈過手,坐到院子的小杌子上,拿衣擺兜著香炒的瓜子、花生,圍成一個圈,吹著夜風閑話。
院子里燃了燈,風中雜糅了一絲灶上的熱烘氣,這是夏天要來了。
她們忙了一日,這會閑下來,各自說著閑話,悠閑地嗑著瓜子,嚼著花生仁。
正在這時,一個丫頭走了過來。
“勞哪位媽媽回廚房做一份澄沙團子。”
幾個灶婆子抬起頭,往丫鬟面上看去,原是二姑娘院子里的小玉。
其中一個圓臉婦人說道:“小玉姑娘,這會兒也晚了,吃什么澄沙團子,二姑娘金貴身子,晚間吃了不易克化。”
這澄沙團子做法不難,卻費時,將赤豆或綠豆煮爛成餡,外面再裹上糯米粉,蒸煮而成。
若說是上房的老夫人要吃這個,又或是一方居那邊來人,她們哪敢多說一句。
但這小玉是二姑娘院里的,在她們看來,那就次的不是一等,自然是能推阻就推阻。
小玉哪看不出她們的敷衍,冷笑道:“主子要吃,不管克不克化,你們做就是了。”
婆子們也就是說一嘴,哪敢真的懶著不動,再怎么著,陸溪兒是陸府正兒八經的主子。
兩個婆子撇了撇嘴,將衣擺里的花生、瓜子一股腦地掀到地上,像是撒氣一般。
小玉雖然年輕,也是府里的老人,脾氣好,知道這些人的德性,見怪不怪,并不多說什么。
兩個婆子剛剛站起,又來一人,眾人看去。
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常跟在七月身邊的,七月喚她丫頭,他們便也隨著喚她丫頭。
婆子們見了她,以為是家主有吩咐,俱站起身,殷切問:“可是大爺房里的差?”
丫頭搖頭,愣頭愣腦道:“不是大爺屋里,是蕓香閣,蕓香閣那邊要一碗養生羹。”
幾個婆子一聽,臉上的殷切瞬間沒了,不熱不冷地說道:“如今都這會兒了,哪里有工夫做養生湯。”
不知哪個婆子嘟囔了一句:“真當自己是咱們府上的正經姑娘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出身,一個商戶家出來的妾,也配使喚人?大晚上的要東要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