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官沒有繼續說下去,陸銘章已會其意。
送走醫官后,他坐在那里,食指點了點椅扶。
直到現在,他仍堅定認為,自己是在可憐這個女子,他從未見過那般枯瘦之人。
他對她的看護完全出自憐憫。
同樣的,闔府上下也覺著家主對戴纓的看顧,出自一個強者對一個極致弱者的垂憐與施舍。
這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
當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立于頂端的男人,在卑弱者面前,就會起拯救和施舍之欲。
從側面來說,這也是一種價值的體現,如果能得到弱小之人的感激,那更好了,內心的成就感和充盈感又是另一種無上體會。
陸銘章就是這樣給自己定位的。
這女子是個可憐之人,一個喝藥怕苦,卻又不得不每日吃藥的丫頭。
但是他忽略了一點,且是致命的一點。
他于上房初見戴纓時,所產生的異動,已經不單單是可憐,天下可憐人那樣多,他陸銘章是有多閑,為一個可憐人費心,又是將人抱起,又是請醫官的。
并且,每一回心悸發作,他的腦子里就有什么東西在瘋狂地沖撞。
一股很強的力量,這力量仿佛與他血脈相連,它在試圖掌控他的身體和情緒。
他甚至隱隱覺得,若不能將這股可怖的力量壓制,自己遲早會被吞噬……
在醫官走了之后,他在廳上坐了一會兒,并不往后院去,而是出了府,歸來時已近傍晚。
他徑直去了書房,剛坐于案后,拿出一摞文冊,下人于門外傳報。
“家主,戴小娘子求見。”
陸銘章已將文冊翻開,正準備執筆批文,他理事時,不喜被人打擾,若是有人前來,也得緊著他手上事務料理完畢,方得見他。
他不出聲,門外的下人得不到回應,便知意思,于是走到階下,朝戴纓躬身道:“小娘子不若先回,家主現下不得空。”
說罷,那小廝便偷眼打量起家主才認下的侄姑娘。
太瘦弱了些,皮膚白,卻沒有氣血,眼睫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唇色淡淡的,將紅未紅。
這樣暖和的天氣,大家都只穿一件單衣,她卻穿了好幾層,像是隨便來一陣風,都能讓她生一場病。
此時炎光西墜,院子里漸漸涼下來,拋下來的花樹的影子一點點往前蠢動。
慢慢地延伸到戴纓的腳下,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步,讓自己仍立于微弱的夕光下。
這樣會暖和一點。
她不自主地縮了縮脖,點頭應了一聲“好”,正準備帶著丫頭離去,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陸銘章立于門后,往院子里看去,目光落在戴纓面上,不過一瞬,轉身進了書房,戴纓會意,從歸雁手里接過食盒,跟了進去。
她一手捉裙,一手提食盒,邁進門檻,再反手將房門關上,她走到屋里,見陸銘章坐于窗邊的半榻,于是提著食盒走了過去。
“叔父,纓娘在陸府數日,得您關照,知您什么也不缺,為感激,特意做了一碗羹湯,給您潤肺安神。”
她將食盒輕輕擱于桌案上。
陸銘章拿下巴指了指對面,示意她坐。
戴纓坐下后,將食盒中的小彩盅取出,雙手奉到陸銘章面前:“大人嘗嘗。”
陸銘章低下眼,在看向小彩盅時,看到一雙纖長而枯節的手,那雙手的手背上青紫筋脈交錯。
“何必如此費心,你身子不好,讓下人們做便是。”他說道。
戴纓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親手做的方能體現孝心,有道是,‘長者賜,不敢辭,幼者敬,當親嘗’。”
陸銘章點了點頭,見她眼中帶著期盼,于是揭起小蓋盅,是一份蓮子羹,羹湯晶瑩剔透,上面綴著幾粒紅棗,清甜的氣息縈繞口鼻。
他執起調羹,在羹湯中輕舀了兩下,眼也不抬地問:“你親手做的?”
戴纓面上的僵硬一閃而過,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是,纓娘親自給叔父做的。”
她說話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騰起的熱氣霧住了他的眉眼,待那乳白色的熱氣消散,他抬起眼,看向她。
“有心了……”
她將目光落在他執調羹的手上,腔音不自覺地緊繃:“叔父不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