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商戶出身的妾室,能和陸家攀上關系,且這個關系不淺薄,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
自家兒子是個極為護短的人,一旦認下這一親緣,他會將這丫頭視為己出。
看看婉兒就知道,那丫頭非陸家血脈,身份在陸家眾多小輩中卻最為尊貴,誰人敢輕視?
陸老夫人說罷,戴纓猛地向上看去,徑直看向陸銘章,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陸銘章回看向她,等她的答復。
她將目光緩緩收回,轉向腳邊光潔的地磚上。
“妾身……不愿意……”她的聲音很低,輕緩,卻很清晰地傳到陸銘章的耳朵中。
“你不愿意?”陸銘章的眉頭微微蹙起。
別說他,連陸老夫人還有屋中一眾下人們都是驚異。
戴纓靜了靜,緩緩抬頭:“纓娘身份低下,能得陸家照拂已是多少世修來的福分,不敢再有任何妄念,更不敢污了樞相的清譽?!?
“我認你為義女,何來有污清譽一說?不必太過自輕?!彼穆曇羝届o而溫和,沒有半點質問的意味,卻叫人心頭一凜,無法回絕。
戴纓眼睫微顫。
“既然決定認你為義女,你日后就是陸府的正經主子。”陸銘章緩下語調,“丫頭,在這陸府,乃至出了這道門,你大可將腰板挺直些,將頭……再抬起三分?!?
戴纓說不清是什么感受,酸澀,茫然,還有一絲細微的震動……
她原先也是信自己的,以為自己只要夠努力,在生意場上有一番作為,就能得父親的看重。
然而,當她身陷囹圄,父親的冷眼旁觀給了她一記響亮耳光,讓她真正地看清了自己是個什么人。
一個被利用又被拋棄的可笑棋子。
她進了謝家,之后,她人生所有的意義寄托于謝容,他就是她的天。
再之后,她被欺辱,被打壓,讓她徹底丟失了自己,連她自己也認為自己活該,就該被人踩在腳下。
因為……這就是她的命,她認了……
現在,眼前這個人卻讓她將腰挺直些,還說以后無人敢輕看她。
戴纓緩緩站起身,走到堂中,斂裙跪下,朝上磕了一個頭,垂目說道:“昨日大人突然昏厥,情勢危急,妾身不過恰巧在場,出聲呼喊了下人,實在當不起‘救命’二字。”
“若是因為這個,便接受大人的恩德和抬舉,豈不是有挾恩圖報之嫌?妾身……實不敢受。”
她怎么可能認他為父?她處心積慮留在陸府,千方百計地接近他,真要認下了,還怎么對他下手,豈不成了弒父的畜生?
陸老夫人沒料到戴纓會是這個態度,于是側目看向自家兒子。
他一條胳膊傍于椅扶,身體斜倚,兩眼稍覷了一瞬。
“也罷,你同婉丫頭一輩,不如認個叔侄,我視你為自家小輩,既不違背你的本心,也算全了這段緣分,你看如何?”陸銘章說道。
戴纓不知這位相爺怎的如此執著,她再看他,那薄薄的眼皮下的眼睛正看著她,眼皮上淺淺的一道褶讓他看起來很溫和,很好說話的樣子。
可這人并不好說話,整個大衍都知道。
他的面目仍是溫靜的,然而這一回,她不能再拒。
戴纓就地又磕了一個頭,喚了一聲:“叔父?!?
“好。”陸銘章微笑道,“起身罷。”
戴纓一手捉裙,在丫鬟的攙扶下起身,重新入座。
既然將戴纓認了小輩,陸老夫人也不好再多說什么,只是她想不通,兒子為何如此抬舉這丫頭。
戴纓坐于下首,垂著眼,不說話。
多半時候就是陸老夫人說,陸銘章從旁應和兩句,期間陸老夫人偶爾朝戴纓瞥去一眼,她對這丫頭談不上喜還是不喜,只覺著過于安靜了些。
心下認定,小門小戶出來的孩子,還是少了些靈氣,不夠伶俐。
說話間,七月走到陸銘章身側,俯到他耳邊低語。
陸銘章聽過后,看向陸老夫人:“兒子不久坐,去前面了。”
陸老夫人頷首。
陸銘章走后,陸老夫人看向靜坐不語的戴纓,無聲地嘆了一聲,說道:“你也去罷,在陸府的這幾日,將身子調養好再回謝家不遲,在這里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留這丫頭多住些時也好,讓自家孫女兒和謝家小子多些時間緩和關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