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隨戴萬如來陸府,出府時,在二道門暈倒。
這一消息很快傳到陸婉兒耳中,她坐在自己那間陳設華麗的香閨中,對著鏡子冷笑一聲。
“隨她暈倒,不過是裝模作樣,博人同情的下作手段罷了,只要別死在咱們陸家,臟了我家的地就行。”
說罷,她又多問了一句:“她人呢?拉回謝家了?”
她用了一個“拉”字,聽起來就像拉一件廢棄的貨物,又像拉一個死人,在她看來,這兩者與此刻的戴纓,并無甚區(qū)別。
丫頭喜鵲嘴唇囁嚅,要說不說的樣子。
“怎么吞吞吐吐。”說著她一聲冷笑,“謝郎知道后想必心又要疼了。”
她臉上的幸災樂禍漸漸被惱喪取代。
“沒……沒回去。”喜鵲壓低了聲音,細細地回了一句,頭垂得更低。
“沒回去?”
喜鵲飛快地往自家娘子面上瞥了一眼,說道:“是,沒回,家主將她抱到蕓香閣安置了,說……說是身子太虛,暫且留下將養(yǎng)。”
蕓香閣,毗鄰一方居的一處清靜小院。
陸婉兒霍地站起身,這話她怎么聽不明白了?戴纓暈倒,抱到蕓香閣?她……父親?
戴纓墮胎之后,她便一直讓人守著那個院子。
要說怕,她是不怕的,戴纓娘家無人能撐腰,自身又成了那般模樣,在謝家早已是任人揉搓的面團。
不過……她多少有些擔心和膈應,就像屋里出現(xiàn)一只蜘蛛,在不起眼的角落結了網(wǎng),不將其打死,心里總惦記著,擔心它跑下來,或是跑到更令人心煩的地方。
戴纓隨戴萬如來陸家,她是知道的。
不過戴纓是隨戴萬如入府,在她看來,只要戴萬如這個姑母在場,戴纓就被治得服服帖帖,絕不敢多說一個字,多做一件事。
若她敢有半點不安分,戴萬如直接給她扣一頂失心瘋的帽子,叫她連個正常人都做不成。
是以,陸婉兒并不怕。
誰知她居然暈倒了,有了和父親單獨接觸的機會,這讓陸婉兒不安起來。
若戴纓孤注一擲,告到她父親面前……
思及此,她心里又是悔又是恨,早知這樣,當初就不該只弄掉那個孽種,就該將大的小的一并弄死,以絕后患,如今哪有這么多事。
陸婉兒帶著自己的丫頭趕到蕓香閣時,正好瞧見廊下站著她的父親,正同下人們交代著什么,交代完便要離開。
陸婉兒面露關切地走上前,欠身道:“父親。”
陸銘章“嗯”了一聲:“你婆母已先行回府,明日謝容會親自過來接你回謝家,日后莫要再使小性子。”
陸婉兒聽說謝容明日來,心中歡喜,再一看對面燃燈的屋室,流露出偽善的關心:“纓娘她……”
“無大礙。”陸銘章說道,“還有事?”
“無事,無事。”陸婉兒說道,“女兒就是過來看看纓娘,姊妹一場,也是擔心。”
陸銘章點了點頭:“看過了便回去罷,夜里風涼。”
他沒再說什么,最后看了亮燈的窗扇一眼,帶著侍從離開了蕓香閣。
在他走后,陸婉兒臉上的關切不愿多維持一刻,她并不進去,仿佛靠近一厘都嫌晦氣,隨后也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喜鵲問道:“娘子,看來那戴小娘子倒是識相,沒敢在家主面前胡說八道,婢子方才還提心吊膽,擔心她是故意暈倒,好在家主面前裝乞扮憐,訴說冤屈哩。”
“她那身子骨,活不了多久,能活個幾年都是老爺開恩,暈倒也是正常,出來一趟倒是難為她了。”陸婉兒徹底放下心,“她若是聰明就該管好嘴巴,我賞她幾年殘喘,若是到了我父親面前,敢不知死活地搬弄是非,哼……”
她冷笑一聲,沒有再說下去,想要公道?公道又豈是這般好討要的,低賤之人,多說一句話都是錯。
蕓香閣徹底安靜下來,院子里的下人們得了交代,好好看顧,于是說話行事格外小聲。
“那位戴小娘子看著怪嚇人哩!”一個小廝低聲道,“嘖嘖,病歪歪的。”
“聽說是先前懷過,沒保住,傷了身子,孩子老大的月份沒的。”另一個說道。
“喲,這是個福薄的,孩子沒了,自己的身子也垮了,傷了根本。”
“可不是。”那人說道,“剛才我在門外偷聽了一耳朵,大夫說,這位小娘子身子虧損完了,能活到常人的一半壽數(shù)都難哩!”
另一人聽后唏噓不已,兩人的對話透過門窗傳到屋里。
榻上之人閉著的雙目微微睜開,看著帳頂,眼中沒有一點情緒。
屋里的七月見戴纓醒過來,趕緊走到她跟前:“戴小娘子醒了?”
戴纓側過頭,看向面前清麗體面的丫頭,輕聲問道:“我的丫頭呢?”
“娘子問得可是那個叫歸雁的?”
“是。”
七月微笑道:“她回謝府了,說是給娘子整理些衣物來。”
“整理衣物來?”戴纓問。
“是,家主說娘子身子骨弱,不好來回折騰,先在咱們家住下,把身子調養(yǎng)好了再說。”七月又問,“婢子扶小娘子起身坐著?藥也該熬好了,一會兒就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