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婉兒走到岔路口,目光斜向岔口右邊的小徑盡里,嘴角撇起一抹冷意。
“今日,那院子里的人,可有出過院門?”
喜鵲先是一怔,隨即會過意,回答道:“回娘子的話,一直按您的吩咐,派人仔細看著哩,不曾出過院子,安靜得很。”
“讓人看緊了,尤其是這段時間,別鬧出動靜,丟了謝陸兩家的臉面。”陸婉兒又往那灰白院子瞥了一眼,揚首往岔路左邊的小徑行去。
小徑分出兩條道,一道直行,一道往右。
直行過去便是謝家爺之妻,也就是陸婉兒的院落“錦院”,而往右的那條小徑通往的院落,住的是謝家爺的一妾室,府中人喚她纓娘。
府中上下甚至不記得那院子叫什么名,與其說不記得,不如說是發懶,他們喚這座小院,常說“西院”或是“那院子”。
若有人突然一下沒反應過來,問那院子是哪個院子,頭先那人便會咂一下嘴,再答“就是那個院子。”
問的人便懂了。
在主仆二人走后,旁邊的長廊暗影中走出來兩名女子。
一長一幼,年長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精明媳婦,謝家的老人兒,年幼的丫頭是這媳婦子的親戚,面生,才謀進來當值的。
“剛才過去的就是咱家小爺的正頭娘子。”媳婦說道,“是陸家的大姑娘。”
丫頭問:“陸家?可是那個高門陸家?”
媳婦點頭道:“在京都,說起陸家,就指那一個陸家,咱們少夫人是陸府千嬌萬寵長大的小娘子。”
接著她往另一側努努嘴,“這邊,喏,那灰墻里頭,西院……住的是位妾室,你心里曉得有這么個人,有這么個地方就行,平日當差,繞著點走,少往這邊來沾惹是非。”
“我聽說了,這個妾室是謝家的表小姐。”丫頭說道。
媳婦子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世事無常的感慨:“表小姐又如何,原也有個體面的身份,可惜的是,同咱們少夫人一比,那就低到了泥里。”
這位表小姐同謝家小爺有娃娃親,十九歲被謝家接來京都,本該當謝家少夫人的。
誰知半路殺出個陸家大姐兒,這不,把人家即將到手的妻位給攪沒了,成了妾室。
這還不算完……
謝家小爺雖娶了陸家大姐兒,心卻在自己表妹那兒,常往“那院子”去,并不歇于少夫人的“錦院”。
一來二去的,倒叫一個妾室先懷上了,若得的是個男孩兒,那生下來便是庶長子。
在禮法上不算逾越,這種事情在權貴之家也是有的。
然而,禮法上雖不算違規,卻考驗正妻的肚量,偏這位少夫人,門第是高,心眼卻未必寬,肚量么……更是沒多少。
在那妾室肚兒老高時,她帶人沖進“那院子”,按著人,強灌下去一碗黑漆漆的虎狼之藥,硬生生把那孩子給打了下來。
媳婦一面搖頭一面說道:“嘖嘖,阿彌陀佛,作孽喲,是個成形的男胎,可憐見的。”
丫頭捂住嘴,壓著聲兒驚問出聲:“天爺!那……那就這么算了?謝家夫人,還有咱們小爺,難道就不說什么?那可是謝家的骨血,是長孫哩。”
媳婦子冷笑一聲,又是一聲嘆:“這個事,到了這份上,已經不是謝家想不想算,而是少夫人肯不肯罷休了,好在她沒當場要了那小妾的性命。”
“陸家那是什么樣的人家,樹大根深,別說只是打掉一個未出世的庶子,就是要了那小妾的命,隨便找個由頭,誰又敢真個去追究?誰又能追究得了?”
媳婦接著又道:“說句誅心的話,若少夫人稍微聰明些,大可將那孩子記到自己名下,養在跟前,一來全了子嗣,二來也顯得大度。”
“咱們小爺礙于陸家權勢,多半也會同意,不僅記著她的好,心里還生出愧疚,偏偏咱們少夫人是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真‘佛’,直接一指頭摁下來,斷了人的后路。”
“自那之后,咱家小爺也不去‘那院子’了,一步都不曾邁入,日日只在少夫人的‘錦院’歇宿,那青梅竹馬的情誼在滔天的權勢和鐵腕面前吶……也得低頭,咽下去。”媳婦說道。
“自來便是如此,這做女子的,娘家強勢,便能壓著夫家。”丫頭掉轉話頭,“少夫人也太跋扈了些,法子千千萬萬,何苦害人性命。”
媳婦給了她一個眼神:“這話在我跟前說說得了,萬不能在別人面前也說,你才進來,莫要犯忌諱,到時候我可保不住你。”
丫頭臉上堆笑:“知道,知道。”
兩人沿著長廊走遠,聲音隨之遠去。
灰白院墻內,清冷的月色,把地面照得白慘慘一片。
房屋的窗扇開著,不去細看,根本看不清窗下坐了一人。
借著月,看清那是一名女子,皮膚白得沒有血色,兩頰凹陷,手背上隱隱可見靜伏的青筋,她整個人和月光融在一起,古怪而瘆人。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待久了,也成了夜色。
院門走出一道暗影,那暗影先在門前停了一下,接著急急走來,上了臺階,進了屋。
“娘子……夜里寒氣重,您這身子不能受涼,婢子將窗扇放下來。”歸雁將手里藥碗擱下,擔憂地往自家娘子面上看去。
她見她沒有回應,便擅自關窗,誰知手剛剛探出,就被冰冷的力道止住。
女子的聲音啞著,她的目光一直定在一個地方,不移動半分:“不要關。”
歸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個墻角,灰白色的墻沿斑駁著霉斑,下面的土還是新的。
這一看,不免讓人眼睛發酸發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