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將她決絕的態度看在眼里,便編出一個“借運”的溫和說法,再演一出陣中祈禱,將她糊弄過去。
真正的施術之日,安排在了半個月之后的某一天,或許,他需要時間調整自己的狀態,或許……他想再多陪她一段時日。
而這半個月后的“某一日”正是今日。
“燃魂燈,還有飲下湯……引君侯大人去‘彼岸’。”老婦人在戴纓未察覺前,改口,又無不惋惜地說道,“作孽喲,只差一點點,怎么就出了這等事情……”
戴纓耳中聽著巫醫的敘述,眼睛緊緊盯著她。
不對,不對,哪有這樣簡單,若只是擺魂燈、燃香引路,這聽起來并沒有什么大兇險,無性命之虞。
既然沒有大兇險,陸銘章不會如此大費周章,隱瞞得滴水不漏,甚至不惜編織謊來阻攔她知曉實情。
她想起那晚于太陽河施術后,他尋到她所在的樓閣,當時她睡了過去,他叫醒她,他們于平臺閑話。
他告訴她,她會有自己的孩子。
就在昨夜,她提議將巫醫送走,他阻攔,再等等。
他再一次說,她會有孩子的,不止有一個,會有許多個,兒孫繞膝,當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太太。
之后他半夜起來,獨自坐于窗下發呆,幽暗的光下,她看不清他的面目。
戴纓將巫醫剛才的話在腦中來回滾動,從中攫住一個忽略的點,也是老婦在整個過程中最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湯藥?”她問,“什么湯藥?”
到了這個時候,老婦也不再隱瞞,直說道:“讓人‘假死’的湯藥……”說罷,她覺著不夠準確,改口:“不是假死,而是瀕死。”
“以龜息草、離魂花,再加上少量的牽機引……”
龜息草,令呼吸、心跳降至幾乎不可察。
離魂花,顧名思義,離魂引魄。
而牽機引……最危險的劇毒,也是湯藥最關鍵的一步,需精確控制劑量,方能造成身體瀕死狀態。
多一分真死,少一分沒效用。
用一句話道來,這“湯藥”害死過不少人,甚至可以將它理解為“毒藥”。
活不活得下來端看運氣,從另一方面來講,老婦讓尋個氣運大的人來也沒錯。
運氣好的人,活下來的勝算總比尋常人高幾分。
“君侯大人本該今日受術的。”她嘆了一息,“一切計劃都被打亂,當真是天意弄人,人算不如天算……”
她的話音突然戛然而止,長長的死寂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兩眼大睜,閃過光亮,連嘴巴都忘了合攏。
“城主娘娘!”
她叫喚出聲,意識到不能喧嚷,又壓低聲兒,攢著勁,發出氣音:“娘娘!城主娘娘!有法了,有法子了!”
同她的激動相比,戴纓的面色只剩木然,她擺了擺手,聲音淡淡的:“你去罷,該給你的不會少。”
她什么也不在乎了,也不去追究了,只想讓榻上之人快快醒來。
只要他能醒來,不論之后他說什么,她都聽他的話,他騙她,她也不計較了,什么都不計較了。
“娘娘,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不必用‘湯藥’,如今君侯大人正處于瀕死之態,生機將斷未斷,只需擺上七盞青銅引魂燈……”
她還待要說,戴纓出聲道:“走!”
這一聲明顯已是壓著情緒,老婦心道,自己再不走,這位城主娘娘可能就不是這般客氣了。
現在走,不僅不追究她的責,還能拿到加倍的封賞,已是最好的結果。
她告訴自己,拿了這一筆封賞,余生無憂,洗手歸山,當個普普通通的老婦,再不行巫術之道,別人的生死關她何事。
如今手上的錢足夠了,接下來好好調養身體,興許能多活幾年。
于是,老婦不再語,轉過身,拖著步子,顫顫巍巍往外行去。
剛走了幾步,頓下腳,回頭往榻上看了一眼,那位身姿挺拔、性情靜和的大人,躺在榻上人事不知。
失去了往日所有的風采。
人吶,真的是……生命衰敗,只有一副空空的肉身。
那些身份、權勢,身外種種虛無,皆是肉體內的靈魂賦予的。
她再轉眼,看向窗邊坐著的戴纓,本該是鮮活的年紀,生氣卻在一點點流逝,人活著,魂也在,魂卻死在了身體里。
老婦又是一聲嘆,往外走,走到殿門處,再次停下腳,一咬牙,她走了回來,走到戴纓身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