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巫醫(yī)見戴纓儼然有立不住之勢,再一聽她的辭,慌得連連擺手。
“城主娘娘,錯想了,錯想了……”她見戴纓面色實在不好,指了指她的身后,“您先坐下,緩口氣,容老婦我慢慢說,細細說。”
戴纓壓下心頭的翻涌,她現(xiàn)在還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于是撐著窗欄慢慢地坐下,轉(zhuǎn)頭往榻上看了一眼,再次轉(zhuǎn)回。
“你說,我聽著。”
老巫醫(yī)舔了舔烏暗干裂的嘴唇,字斟句酌道:“不是假的,有關(guān)那孩子命數(shù)一事不是假的,前世今生一說也不是假的……”
說到這里,她意味深長地瞥了戴纓一眼,“旁人不信‘前世今生’一說,娘娘不該不信。”
說罷又趕緊縮回眼。
戴纓稍稍吸了一口氣,說道:“老巫醫(yī),你是大王子引薦入我城主宮的,更是王妃深信不疑之人,我望你……莫要辜負了他們的這份信任,也莫要在此刻與我故弄玄虛。”
“豈敢,老婦豈敢吶,再借一萬個膽兒,我也不敢對娘娘有所欺瞞。”老婦慨然道,“更不會辜負王妃的信任,當(dāng)年若不是王妃,我現(xiàn)在早被人打死……”
她因早年強行干涉因果,試圖替人逆天改命,致使自身遭受反噬,變得形銷骨立,人不人鬼不鬼,常年被病痛與孤寂折磨。
那些自詡清高的和尚道士,怕遭天譴,只作冷眼旁觀的檻外人。
她不同,巫術(shù)一道,修的本就是窺探天機、擾動陰陽的禁忌法門,做的多是逆天而行的勾當(dāng)。
然而也正因如此,他們這一行的人,大多不得善終,壽命短暫,譬如她,年歲不過五旬,卻已枯朽如耄耋,渾身病痛,耳目昏聵。
在世人眼中,他們就是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備受唾棄。
直到她遇見夷越王妃,用王妃的話說,他們才是菩薩心腸,以自己的壽數(shù)為人渡劫,不做那袖手旁觀、空談慈悲的無情人。
王妃還說,只要心存善念,行事問心無愧,那么替人渡厄運、解困境,便是在積攢陰德。
天知道,她當(dāng)時聽到這個話,感動不已,頓時感覺身后金光萬丈。
于是她將從前那些個陰損行徑自動忽略,暗暗發(fā)誓,余生只做行善之事,多為自己積德,一為報答王妃的知遇之恩,二為盼自己有個好點的下場。
她給自己定下四字箴:做個好人。
老婦從短暫的恍惚中回轉(zhuǎn)神思,繼續(xù)說道:“娘娘,那孩子當(dāng)真是不能入輪回,因為他,娘娘才能走上這一段‘回頭路’,這一點上……絕無虛,否則叫我天打雷劈,神魂俱滅!”
戴纓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斷這話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半晌,她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問:“既然這個為真,那也就是你說的‘以命換命’是假?”
“‘以命換命’也為真。”
戴纓不語,等著她繼續(xù)往下說。
“先前娘娘問我,以命換命怎么個換法,還說……只要能解救孩兒,可以將你的命拿去。”
“不錯,那孩兒為了我,作出如此大的犧牲,我這個當(dāng)母親的有什么不能為他做的?”她說道,“別說拿命去抵,就是壓著我的魂魄,讓我永世不得超生也可。”
老巫醫(yī)“哎呀”一聲:“就是因為娘娘這個決絕的態(tài)度,君侯才授意我說,以命換命不過是擺陣借運、禱告。”
“難道……不是?”
戴纓想起來了,當(dāng)時巫醫(yī)在說出“以命換命”之后,陸銘章截住了話頭,讓她去休息,她說不累,后來那巫醫(yī)就說自己元氣耗盡,需要三日靜養(yǎng)。
結(jié)果,次日她去尋巫醫(yī),這巫醫(yī)就說出了“以命換命”之法。
說這個“命”不是真正的性命,而是借氣運,陸銘章有帝王相,氣運大,可以照亮孩子的輪回路。
“娘娘那日來之前,君侯來過,他讓我這么說的。”
巫醫(yī)接下來的話讓戴纓的一顆心墜到了底。
她說:“那個命……并非氣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人命。”
“人命……”戴纓喃喃。
“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真真實實的人命。”
老婦繼續(xù)說道,“娘娘,我們巫醫(yī)一道雖說行的是窺探陰陽、逆天行事的偏門,卻也活在這一片天際下,所所行皆在天地法則中,不說我們這些宵小了,就算是那大羅金仙下凡,也不能違逆法則。”
“什么法則?”
“那孩子不在此間,而在彼岸,想要救贖……用一句難如登天不為過。”她說道,“活人是無法穿過這一片念河識海的,這中間隔著不是一座山,不是一片海,而是橫亙著看不見摸不著的‘規(guī)則’,非死不得入,人死了,方能渡……”
戴纓擱在桌上的指尖猛地一顫:“只有人死……”
“那晚的法事,月光、香案、咒文都是有意演給娘娘您一個人看的……根本無需‘望日’,‘金烏凌月’,皆是老婦我隨口亂扯的。”
巫醫(yī)又道,“原先的辦法是,點七盞青銅魂燈,對應(yīng)受術(shù)之人的三魂七魄。”
接著,老婦將實情細細道了出來。
七盞青銅魂燈,燃香引路,湯藥……
也就是說,陸銘章是那個受術(shù)人,他打算以身入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