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垂首,目光從榻上收回,頹著雙肩,轉過身往外走去,戴纓再次出聲:“元初她……”
長安離去的腳步一頓,在他頓怔的瞬間,戴纓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之后什么也沒有說,離開了。
天光熹微,雨停了,軍衛來報,找到了元初,在“故土小院”尋到的,人沒事,被敲暈了綁在一個偏僻的小屋里。
如今人已醒了過來。
戴纓沒讓人告訴她夜里發生的事,面對元初的詢問,宮人們也是緘口不語。
之后元初來找她,她沒有見她。
誰能想到,前些時,兩人還坐在一起歡喜地暢想著未來,一個為自己即將來到的孩子,一個為自己即將嫁給心愛的人兒。
當時,她們笑得那樣開心,然而,一夜之間,全都化為泡影。
天光漸亮,依沐端著湯藥進來。
“城主,該給君侯喂藥了。”
戴纓起身,退讓一邊。
因陸銘章完全失去意識,給他喂藥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事。
需得兩名宮婢小心地扶住他的頭頸,一名醫者用特制的玉匙極為謹慎地撬開一點牙關,再用細竹簽蘸了參湯,一滴一滴地引入喉腔。
這個過程必須全神貫注,稍有不慎便會嗆咳。
在幾名宮侍一番努力后,終是喂進小半碗參湯。
“您一夜未眠,水米未進,就是鐵打的也頂不住,不如去偏殿稍稍合眼歇一會兒,這里有婢子們守著,絕不會有半分差池。”依沐說道。
戴纓搖了搖頭。
依沐不再勸,帶著幾名宮婢退回側屋,接著宮醫們上前,對著戴纓拜了拜,然后診看陸銘章的情況,確認沒有發熱后也退回了側屋。
寢屋再次安靜下來,靜得針落可聞,不知過去多久,歸雁走了過來,她已從依沐口中得知昨夜發生了何事。
她走到戴纓面前,俯下身,輕聲道:“娘子,老巫醫在殿外求見。”
戴纓的聲音淡淡的:“不見了,讓她走罷,之前許她的那些封賞,加倍給她,送出宮。”
歸雁應是,出了寢屋,然而不過一會兒又走回來。
“娘子,那老巫醫不肯走,她說不要金銀財帛,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面見您陳情……”
戴纓閉了閉眼,一夜的煎熬讓她心力交瘁,此刻連思緒都變得滯澀,終是點了點頭。
“帶她進來。”
不多時,那老婦佝僂著身子,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走到榻邊,沒有向戴纓行禮,反而先朝榻上看了一眼。
枯皺的臉上掠過一絲極為復雜的神色,她用她那細窄的腔子嘆了一聲:“可惜了,可惜……”
戴纓看了她一眼,沒精力同她廢話,問:“我讓人送你出宮,予你厚賞,你不走,只說有急事,究竟有何急事?”
老婦人看向戴纓,一副欲又止的樣子,最后還是道了出來:“城主娘娘,那求子之事……”
她話未說完,戴纓轉頭看向她。
“求子?”她將聲音盡量放低,“不是已于‘望日’做過法事了?”
在那次法事過后,每次同陸銘章行過夫妻之實,她都真切地感覺到,仿佛有一股溫熱、屬于新生命的血氣,已在她的腹中悄然凝結,并孕育。
她甚至認為自己肚腹中,孩子已悄不聲兒地來了,只是月份尚早,宮醫們還探不出脈象而已。
老婦支支吾吾。
戴纓見此,知道必然有事,強壓下一口氣,極其輕柔地將陸銘章身上的薄衾掖了掖,然后緩緩離榻,走到窗邊。
老婦隨在她的身后。
“說清楚,怎么回事?!”戴纓問道。
“那個……法陣是假的……”老婦翻著她那松弛的眼皮,快速看了戴纓一眼,又道,“還有‘望日’‘金烏凌月’一說也是假的。”
她怕戴纓降罪,趕緊追說道,“這些都是君侯大人授意老婦如此說的,非老婦有意欺瞞城主娘娘。”
戴纓只感覺兩條胳膊冰涼,已是一整夜沒有闔眼,她揉了揉脹痛的額穴,甚至不知該從何問起,最后只艱難地道出兩個字。
“假……的?”
“是。”
戴纓咽了咽喉,壓下胸腔翻滾的氣血,咬牙問:“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這個老婦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就像那走街串巷的搖鈴道士,胡說一氣,瞎貓碰上死耗子,讓她撞對了。
那些個“前世今生”之說,還有什么看見一個孤零零的孩兒,不能投入輪回的孩兒,此類種種……都是假的!
她的面色變得煞白,因為情緒波動過大,身子晃了晃,若不是撐著窗欄,幾乎要倒下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