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瑟握著小木劍,跟著父親的步伐練習,小臉繃得認真,鼻尖滲出細汗。
他見父親忽然停下動作,目光投向不遠處,便順著父親的視線望去。
在看見戴纓后,他立刻收了架勢,歡蹦地跑上前,持著小木劍立在她的面前,仰起小臉,聲音清脆地喚道:“母親。”
戴纓看著孩子紅撲撲、汗津津的小臉,心中柔軟,微笑著蹲下身,用寬大的衣袖輕柔地揩去他額頭和臉頰上的汗珠。
“比前些時日又長進了不少,都能跟上你父親的招式了。”她說道。
得到夸贊,阿瑟開心地紅了臉,然后將手里的木劍拿出來,呈到戴纓眼下:“以后我要用它來保護母親和父親。”
戴纓笑著應好,陸銘章走到母子二人旁邊,遞上手中的長劍:“你那柄小木劍玩耍尚可,若真要保護你母親,怕是……不頂用,得用這個。”
阿瑟兩眼晶亮,鄭重又渴望地看著父親手里的那柄長劍,如同看一件稀世珍寶,他將小木劍放下,從父親手里接過,雙手握住劍柄。
劍柄猶有父親掌心的余溫,劍身并不很重,但在他完全接過時,仍是手和心都發顫。
陸銘章屈膝蹲下身,目光先是落在小兒手中的長劍,然后看向他,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以后長大了,用這柄劍保護你的母親,不讓任何人欺負她。”
因為這一份囑托,阿瑟覺著自己瞬間長高了許多,肩頭似乎也有了力量,好像一眨眼成了一個男子漢。
他表情認真,用力地點了點頭:“父親大人放心,阿瑟記住了,阿瑟一定會保護好母親,不讓任何人欺負她……”說到這里,趕緊補了一句,“還有父親。”
陸銘章撫上他的小腦袋,溫笑出聲:“好。”
宮婢帶著阿瑟離開了,其他宮侍也依次序退開。
兩人從別站起,坐到樹蔭下的石凳上。
“大人剛才同阿瑟說的話,妾身不喜歡。”她一面說,一面把玩著腰間的系帶。
“我剛才說了那么些話,你指的是哪一句?”他語帶笑。
她抬起頭,往他面上脧去:“你教他習武,讓他長大好好保護我,那你呢,你怎么不保護?”
陸銘章怔了怔,面上帶上淺柔的笑意:“待到他長大,我也就老了,走路都走不穩當,如何護得住夫人?”
“是因為這個?”戴纓狐疑地問,“可妾身怎么覺著大人剛才那個話像是一種托付,之后不能再護我似的。”
陸銘章沒有回答,他從桌面拿起茶壺,分別倒了兩杯香茶,自己取了一杯,慢慢悠悠地喝起來。
戴纓見他不回答自己的問題,拿眼看了看四周,然后從圓凳上站起,走到他的身邊,一側身,坐到他的懷里。
陸銘章不防備,手里還端著茶盞,沒料到她竟如此行事,語中帶著些微的不快:“像什么樣子,快起開。”
“又沒人看見,有什么關系。”她嘟囔一聲,將頭插燭也似的,埋在他的肩膀。
陸銘章嘴上那樣說,卻并未將她推開,反是將手上的茶盞放回桌面。
陽光從樹隙穿過,零零碎碎地落在他們二人的頭身,淡淡的,閃爍著,周圍安靜極了。
她的聲音自他耳畔響起:“大人去過老巫醫那里了?”
陸銘章“嗯”了一聲,將腿微微岔開,以便她坐得穩當。
“她說,需借大氣運,還說什么望日,金烏凌月,于太陽河上游擺陣做法。”戴纓稍稍側過臉,唇瓣擦過他的衣領,目光輕飄飄地掃在他的下頜,“這些話是大人教她說的?”
她離他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纖細微顫的睫毛,然而,縱使離得這樣近,她也尋不出他神情的異樣波動。
這個人真的是……
“既然是‘借’,總有歸還之日,并非奪占,無損根本。”他說道,“至于巫醫的話,我并未教她說什么,你多想了。”
戴纓不信:“她的那些話我是不信的,話語間眼神游移,語氣飄忽……”
不待她說完,他截住她的話頭:“那我的話呢,夫人信是不信?”
她沒有回答,而是同他對視,望進他眼眸的最深處:“我信大人,那大人說一說,巫醫的話是真是假?”
“真。”
“真就只是于陣眼處祈禱便可?再無其他兇險?”她問。
陸銘章微笑道:“行不行的,試一試不就知道了。”說到這里,他停了一下,語氣帶有一點戲味,“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若是可行,那孩子得到解脫,夫人的肚兒……也該有反應,若是不行,也不過是白忙一場,屆時再拿問那裝神弄鬼的老婦,治她的罪也不遲。”
她被他繞進去,忘了這件事的根本不在“真假”,而是“安危”。
她關心的“真假”,同他說的“真假”并不是一回事。
戴纓關心的是,是不是真就只是于陣眼入定,由巫醫施法,念咒,不管她怎么鼓搗,陸銘章都是好好的。
也就是說,她關心真假的根本原因在于擔心他的安危。
而陸銘章卻不著痕跡地將她在意的“真假”偷換成他口中的“真假”。
如此一來,事情的性質就變了:若是真,那么他和她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屬于自己的孩兒,是件大喜事。
若是假,他們也沒什么損失,頂多是空歡喜一場,再懲治騙子便是。
危險完全被剔除了,被他輕描淡寫地虛晃了過去。
戴纓覺著他說得有理,卻又總覺著哪里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