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愣了愣:“君侯知曉?”
“君侯比城主來得早,同城主您一樣,關心老婦的身體,問過幾句,然后就走了。”
陸銘章近來有晨起舞劍的習慣,一般她起身之時,他已經(jīng)輕束衣裝去了御園。
“君侯聽過這些話……可有說什么?”她問道。
“未說什么,他只叮囑設壇那日,不叫城主娘娘去,怕您胡思亂想,傷了心神。”老婦說道,“不過,就算君侯不說,城主娘娘也是不能去的。”
“這是為何?”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忽閃了一下,轉向戴纓:“人多了陽氣重,是以,老婦設陣之時,不能有人旁觀。”
戴纓又問:“‘金烏凌月’多久一次?”
老婦似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遲疑了一瞬,含糊道:“天象難得,幾十……上百年也未必一遇,這次錯過,下次就不知何時了。”
她以為戴纓問過這些就會作罷,誰知她再次開口:“祭壇可否需要提前布置?可需要什么特殊之物?除了你和君侯,再無他人?”
她的問題又細又實,一個接一個,把老巫醫(yī)問得越說越結巴。
“祭壇,老婦自會打理,所需無非是一些玉石、香草、潔凈之水,無需他物……”
話音剛落,戴纓再拋出新問題:“君侯打坐禱告,需要念特定的咒文,是誰教他?你嗎?”
“這個咒文……心誠則靈,默念祈愿即可,老婦略加指點,略加指點……”
城主小丫頭怎的這樣不好打發(fā),老巫醫(yī)一張僵壞的臉都快被她逼問得“生動”起來。
好在她站起了身,沒再問別的,臨走之前說了一句:“下個月望日,子夜之交,太陽河,我會記得。”
直到戴纓完全離開,老婦才吁出一口氣,接著她轉頭往身后看去,里間走出來一人。
不是別人,正是呼延朔。
“小王子,這位城主娘娘不好糊弄呀!”
呼延朔沉了一口氣,眼中透露出濃濃的擔憂。
晨間的陽光不烈,鋪展于綠瑩瑩的草地,葉尖上沾著水珠,在陽光下細閃著。
戴纓穿行于石板鋪就的小徑,裙擺被葉上的露珠染濕,她過了拱橋,往小樹林行去。
還未到地方,已聽到斬風之聲。
她便立在不遠的地方,隔空看著。
那一襲素衣勁裝,在輕薄的晨光中如一道流轉的冷光,劍勢如流水,每個動作的盡頭含著未發(fā)的勁力。
戴纓不懂劍術,只這么看著,端的是賞心悅目。
她將目光移到另一邊,那里抱膝坐著一小兒,正是阿瑟。
他那雙褐色的瞳仁緊緊盯著場中那道不帶煙火氣的身影。
這如仙人一般的男子,既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師父。
他的小手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劃動,模仿著某個刁鉆的回轉角度。
陸銘章收勢時,劍尖垂地,氣息平穩(wěn)如初,他轉頭,目光落在阿瑟身上:“看明白了?”
“回父親的話,看明白了。”
說罷,他拾起身邊的木劍,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他學得很快,那些基礎的起手、弓步、直刺早已熟稔。
然而,當他依樣演練時,劍風總帶著一絲揮不去的、屬于街巷掙扎的狠勁與急促,刺出時太過決絕,回防時略顯僵硬。
活像一只脊背繃緊的、被逼入巷子盡頭的野貓兒。
“停。”陸銘章用鞘柄輕輕點在小兒抬高的右肘,“勁發(fā)于腰,貫于肩,達于梢,而非鎖在肘腕。”
接著,他的手在阿瑟肩背處一按一推,小兒那股擰著的力道便順著脊椎松開了。
阿瑟抿唇,重新調整呼吸,依再刺,這一次少了幾分蠻力,劍式靈活了不少。
“再來。”陸銘章退開兩步,舉起手中長劍,“只演前三式。”
阿瑟一聽,換上一副小大人的架勢,盡管他努力壓抑激動的熱血,可那繃緊的小嘴巴,還是泄露了他的心緒。
這是第一次,父親允他同練成套的招式,他握緊木劍,站到父親側后方半步。
“起。”陸銘章話音落,身形已動,這一次,他揮劍的速度慢了,軌跡清晰,并且每個招式間停頓明顯。
阿瑟緊緊跟隨,小小的身影努力復刻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步幅,起初兩步還有些踉蹌,不過很快穩(wěn)住了。
最后一式收勢,阿瑟的呼吸已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不平,額角見汗,但眼睛亮得驚人。
陸銘章垂腕收劍,目光掃過孩子因專注而繃緊的小臉。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伸手拂去阿瑟發(fā)頂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樹葉。
接著,他抬起眼眸,看向戴纓所立的方位,同她對視……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