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彼魇舱f道,“雖說過了雨季,卻留下了隱患,若是不及時加固修繕,一旦潰決,下游的村寨,還有上千畝良田恐將不保,甚至會危及過往商道。”
戴纓腦袋本就昏沉,越聽眉頭越緊。
索什繼續說道:“卑職已連夜讓人草擬了一份緊急修繕的方案明細,并做了一份章程核算?!?
他一面說著,一面拿出冊子,雙手呈上。
戴纓接過,展眼去看,呈文已叫譯官譯過,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目。
在她細看的過程中,索什從旁說道:“文冊上擬的是幾項最緊要的大宗。”
戴纓“嗯”了一聲,摁了摁眼窩,緩解那里欠欠的疼痛。
這份章程上幾項大宗用料標注明晰。
一是,加固基腳所需的‘青巖條石’,二是,防滲的三合土,三是,增調民夫的食宿補貼。
除了幾項大宗,還有一些小條目也清楚地列了出來,數額、來源、用途皆已注明。
戴纓將從頭至尾看過了,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只等城主印,便可立即調撥錢糧。
她將目光落在最后的驚人數目上。
民生安危她不敢怠慢,可這數字……幾乎抵得上默城平時小半年的土木開支。
“工期緊迫,我知曉,但這預算……沒有再核減的余地?譬如這三合土中的糯米,用量似乎頗大……”戴纓說道。
“城主有所不知,那段堤壩年久失修,基底多為沙土,尋?;覞{難以咬合牢固,非用上好的三合土不可,方能抵御水流長期浸泡。”
“這個用量,已是老師傅們按最經濟配比核算過的,若再減……恐怕防滲效果會大打折扣,無異于徒耗錢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況且,雨季物料運輸艱難,價格浮動亦是常情,這份預算已留有一定余地,以備不時之需?!?
戴纓點了點頭,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文冊上,那些專業的材料名稱、施工要求,以及具體工程的要求,她終究不如這些專司其職的官吏熟稔。
但這筆款項過于巨大,按她謹慎的處事習慣,在心頭存疑的情況下,她是不會輕易落印的。
“此事關系重大,索大人且先回去,督促工吏再行細核,尤其是替代物料的可能性,這份章程,我細看后再定。”
“這……”索什面露難色。
“怎么?”戴纓語氣微沉,“是我的話讓索大人沒聽明白,還是索大人另有主張?”
索什慌忙站起,躬身道:“城主恕罪,只是此事頗急,耽誤不得,卑職也是心焦,現在就遵從城主吩咐,回治所,讓工吏再做細算?!?
戴纓沒再說什么,索什行禮后,躬身退了出去。
待人離開后,她支起胳膊,撐著頭,閉目緩了一會兒神,然后出了殿宇,回了內廷。
文冊擱于案上,同先前那些呈文放在一起,腦袋昏沉,她在宮婢的伺候下褪了衣衫,入到榻上歇息。
待她醒來時,暮色已深,睡過一覺,感到身子松快了不少。
歸雁聽到屋里的動靜,帶人進屋伺候。
“君侯呢?”戴纓問。
“大人早上出去的,現下還未歸呢。”歸雁一面為其綰發,一面說道。
她們作為下人的,也不敢多問。
大人仿佛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先前,大人一直埋首于書案,恨不得不吃不喝,研習烏滋典籍,還同博學的老先生探討。
現在呢,不在側殿靜坐習讀了,而是常往宮外去,且一出去就是一整日,不知做什么。
正說著,宮侍通傳君侯回了。
陸銘章進屋后,宮婢們便退了出去。
他一進來,先看了戴纓一眼,然后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吃。
“你一早略感不適,可有請宮醫?”他問她。
戴纓從妝臺站起,走到矮案后坐下,一面理案上的文冊,一面說道:“白天那會兒難受,睡了一覺,現在好了?!?
說罷,她抬頭看他,許是這段時日常常外出,他的皮膚看起來比先前黑了些,倒是多了幾分英悍之氣。
先時他才來,為了融入,試著穿這邊男子的長衫,只是那領口過于敞開,他不慣,便換回從前的直裰和束腰圓領袍。
烏滋和夷越靠近,各地方的人雜居,穿衣飲食并不受限,大家行事全憑自己的習慣和喜好,這一點倒是好。
他聽她如此一說,就知沒有召宮醫前來看治。
“大人今日仍在街市走訪?”戴纓問道。
陸銘章坐到她的對面,悠哉游哉道:“先在城里晃蕩了半日,又在茶樓坐了半日。”
“君侯倒是會享樂。”
“先前可是說好了,城主大人也是允了,叫我安心當個富貴閑人。”他說道,“怎么這話聽起來酸酸的?!?
“哪有酸,沒有的事。”
說罷,她不再理他,拿起那本有關搶修河堤的冊子,細閱起來。
陸銘章往她面上瞧了一眼,見她精神還好,只是看向冊子的表情顯得凝重。
于是,他將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案上的文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