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章對養孩子表現得并不熱衷,甚至可以說不關心,不在意。
“大人不喜歡孩子?”戴纓問。
此時已是夜深,隱隱可聽到窗外雜叢里的蟲鳴,還有窗外湖池偶然的魚躍驚起的水聲。
此刻更顯寂靜。
他從榻上坐起,趿鞋下榻,走到窗邊,將窗扇推開。
戴纓也從床榻上坐起,走到他的身側,順著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遠處是一片影影綽綽的黑影。
“她……死了……”陸銘章說道。
戴纓望向窗外的目光有一絲閃動。
“讓丫鬟在爐子里置得迷香。”他說道,“把謝容叫了去,點了一把火,和那屋子一起燒了。”
她沒有接話,從他來到這里,她對這些仇怨的了結也不曾問過一嘴。
“那孩子……”陸銘章稍稍瞇起眼,吁出一口氣,“我不知道該怎么教,我怕自己教不好。”
“我收養婉丫頭時,她比這小兒還要小,路也走不穩,臟兮兮的,很小一個兒趴在高高的柜臺上,眼睛滿是驚恐。”
陸銘章側過頭看向戴纓,苦笑一聲,“讓我想到了你,你當年也是這般,不過你是明快的,總會將兩條小腿擺來擺去。”
“后來,我便將她抱了回去,小的時候最喜歡坐在我的膝頭,她自己吃東西,還不忘往我嘴里喂一個……”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再次開口,聲音變得有些啞,“怎么就成了那個樣子,太不聽話了。”
不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陸婉兒和謝容對戴纓的傷害,戴纓都不愿再想了。
而她和陸銘章之間也無需解除所謂的“誤會”,他們彼此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陸銘章收養了陸婉兒,養了十幾年,別說是個人,就是阿貓阿狗也有感情了。
沒將她教養好的自悔,亦有怒其不爭的無可奈何,還有對她惡毒稟性的不能饒恕。
正因為有過一次前車之鑒,他在收養孩子這件事上,顯得遲疑而回避。
又或者說,態度上更加謹慎。
因為一旦認養,就不能隨意棄之,同自己的生活會牢牢地捆綁在一處,羈絆一生。
戴纓明白,她將雙手搭在窗欄,往外微微探身,深吸一口氣,再轉過頭看向身邊的人,抬起手,撫上他的眉心。
“你看你,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嘛,若是不愿意,就讓這些孩子再長大些,在宮里謀個輕省的差事。”
她玩笑道,“君侯真不能再蹙眉了,眉間都有了紋路。”
陸銘章聽她那樣一說,使自己的表情放松,轉而說道:“也不是不想,就是再多觀察觀察。”
戴纓“嗯”了一聲:“好,那就依君侯的,再觀察觀察。”
她嘴上雖然這么說,心里卻對那個叫阿瑟的孩子放不下,時常會往東邊的矮屋去,也不近前,只隔著距離看一看,那孩子像是能感知,會停下腳步往她這個方向看一眼。
……
這日下午,戴纓讓宮侍抱了一摞官員們上報的“呈文”回正殿。
這些呈文都是經文吏譯過的,在她翻看之前,文吏已將所有冊子歸類整理。
若按往常,她都是在議殿旁邊的小室里處理。
今日身體有點異樣,不知是不是夜里閃了風,頭腦悶沉,只想困覺。
然而手里還有一堆呈文未看,雖說小城無大事,但也需過目批復。
無法,她將文冊帶回內廷,若是實在撐不住,便在榻上歪靠片刻。
回了正殿,宮侍將呈文整齊地碼在案頭,退到一邊。
戴纓開始翻看,還沒一盞茶的工夫,歸雁端了一碗熱湯來,走到桌邊,將熱湯從托盤取出,輕擱于案。
“要不婢子讓宮醫來給您看看?”
“不必了,喝一碗熱湯就好。”
歸雁不好再說什么,從前也是這般,娘子夜里下榻,吹了風,以為沒事,結果病氣淹上來,才知道厲害。
戴纓將碗端起,仰脖喝了,繼續埋首案間,就這么昏昏沉沉地一面看一面批。
后來撐不住,眼皮變得粘滯,于是伏于案頭小憩,不知睡了多久,迷離間有人喚她。
“怎么了?”她睜開眼,從案后慢慢坐起,見是自己的丫頭。
“前廷的侍人來傳話,說管理工造的索大人求見。”歸雁恭聲道。
戴纓點了點頭,想來應有急事,若非如此,不會這個時候求見,于是重新理了裝束,往前廷去了。
管工造的官員姓索,叫索什,四十多歲,兩腮無肉。
他在議事殿的階下侍立,見了戴纓,趕緊上前行禮。
戴纓抬手示意不必多禮,兩人一前一后上了臺階,進入殿內,分坐于茶案兩側。
“索大人為何事來?”她問道。
“城主大人,屬下急急入宮是因為巡吏急報,說是太陽河上游的堤段,出現多處滲漏,基礎夯土被沖刷嚴重。”
“河堤滲漏?”戴纓揉了揉額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