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聽說陸婉兒傳她過去,不知何事,于是帶著自己的丫鬟冬兒,往上房去了。
一進屋,她渾身一激,不是因為冷的,而是因為熱氣太甚。
熱烘烘,嗅不到任何香息,只有熱。
那名叫喜鵲的丫頭看著她,嘴角帶著笑,引她往里去,鞋底在厚軟的地毯上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繞過隔斷,走到里間,里間很亮,被燈火照得明晃晃,金燦燦。
陸婉兒穿著一件單薄的鵝黃色絹衫,倦倚著側面的半榻上,因為衣著輕薄,腹部微微隆起。
“去哪兒了?”她開口問道,語氣透著盛氣凌人的隨意。
藍玉未曾見過這副樣子的陸婉兒。
她見到的陸婉兒,在海城,是愁郁的,在京都,是忍氣吞聲的,哪怕到了虎城,住在陸府,也是看人臉色。
眼前的陸婉兒,讓她有些陌生。
她很快扯起一抹笑:“回夫人的話,這不臨近年關嘛,妾身往街市走走,瞧稀奇湊熱鬧哩。”
陸婉兒點了點頭,一雙眼看過去,眼中流光不明,聽她又道:“瞧到什么稀奇,湊了什么熱鬧,說來我聽聽。”
藍玉張了張嘴,道不出半句。
陸婉兒緩緩抬起手,衣袖因著動作,往臂彎滑去,露出一截小臂,她的手指向藍玉的身后:“那丫頭手里拿的什么。”問罷,手指輕輕一勾,“拿過來?!?
冬兒無措地看向自家娘子,藍玉面上堆起笑:“不是什么值錢的玩意兒,就是一只……花鈿?!?
“哦——”陸婉兒拉長尾音,輕小著聲兒,“花鈿……”
接著,一字一頓道:“拿過來?!?
她將手臂放下,自有人上前為她取來。
冬兒不得已,將手中的木匣交出去。
陸婉兒接過丫鬟呈上的鐫花木匣,緩緩坐直身,“嗒”的一聲,扭動鎖扣,將匣子打開,只見錦布之上,躺著一柄金海棠,金絲捻成的蕊,中間鑲嵌細碎的光珠,琉璃燒制的瓣。
很精致,很不一樣……
“這頭飾,你戴著好看,來,我給你簪上?!标懲駜赫f道。
藍玉雙手合在身前,遲疑了一下,忐忑地移著細小的步子,走了過去,再斂裙屈跪,緩緩垂下白膩膩的頸兒。
她的身體僵滯,感到一陣涼颼颼的風,地面的浮影晃動,那是陸婉兒抬起的手臂,她感到她的手朝她過來,手里拿著那柄海棠花鈿。
藍玉身上穿著夾襖長衫,后背出了汗,可露在外面的皮膚卻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一時間,不知是冷還是熱。
她屏著呼吸,說不清道不明,心底沒由來得升起懼意。
陸婉兒執著海棠花鈿,那尖利的簪尾在藍玉的鬒髻間比畫,似是在看,簪在何處更好。
一會兒向上,一會兒又向下。
終于,她將花鈿的尖端貼著她的頭皮,一點點狠狠簪入,嘴里卻輕輕說著:“爺給你買的,好生戴著,莫要遺落了?!?
藍玉耳中甚至聽不到她在說什么,只感覺頭發被拉得生疼,頭皮被簪子的尖端刮擦,像是下一刻就會入肉。
就在她戰戰兢兢之時,陸婉兒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不輕不重地鉆入她的耳中。
“起來罷?!?
她如蒙大赦,緩緩起身,往后退卻一步,站直身子。
還沒舒展兩口氣息,陸婉兒再次開口,她的話語像那滑溜的圓珠,沒有正反,在地面來回滾動,摸不清軌跡。
“你呢,莫要著急,待我腹中的哥兒落了地,你也就可以給咱們爺,再添一子,屆時,院子里孩兒多了,也熱鬧?!?
藍玉一聽,緊繃中生出歡喜,陸婉兒這話正中她的心坎。
因為妾室的身份,在陸婉兒這個正頭娘子誕下子嗣之前,她不得不飲避子湯,以免僭越。
是以,當陸婉兒傳出有孕之后,她便盼其快些產子,如此,她方能擁有自己的孩兒。
不過,她心里雖然切盼,嘴里卻說道:“妾身不敢想,唯愿盡心伺候夫人和爺,這便是妾身的福分?!?
“什么敢想不敢想的,替咱們爺傳宗接代,也是一項緊要事?!标懲駜好蜃煨Φ?,“我瞧你最近臉色有些不好,正好,給我把脈的大夫還未離開,讓他過來給你把把脈?!?
藍玉連忙說道:“妾身并無哪里不適?!?
“有沒有不適,叫大夫看過才知,咱們自己的身子,不見得自己就清楚,一會兒讓大夫看過,開些調養之類的藥丸,把身子滋補好了,日后有了身孕,也不必母體受罪,像我這樣整日吃不好,睡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