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陸婉兒每日去上房給老夫人問安的時間和她也是錯開,兩人心照不宣。
除開在陸溪兒院中碰過一次,之后幾乎沒見過,而今在這里碰到謝容,著實意外。
冬日的夕光是淺淺的黃,雜糅著薄紅,從廊檐瀉下來,像是被風吹動的緋紗。
細長的曲廊,兩方遇上,朝前走去。
謝容看著眼前的戴纓,有一瞬間的恍惚,心情更是復雜不能。
他記得她兒時的樣子,甜甜地叫自己“大哥哥”,記得她初到京都時的樣子,柔聲喚自己“兄長”。
什么時候開始轉變的呢,她看向他的眼神如一掬涼水,永遠立得遠遠的,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
現(xiàn)在,她走了過來,走近了,身后跟著兩名丫鬟。
她將手揣在銀灰貂絨袖籠中,披著厚軟的斗篷,衣擺隨著走動翻動,她在他面前,停下,沒有說話。
“表妹……”
然而,此話剛一出口,立在她身后的一名丫鬟上前半步:“姑爺,莫要認錯了人。”
謝容看了那丫鬟一眼,點了點頭,改口道:“夫人。”
戴纓頷首。
謝容側過身,讓出道,她從他面前經過,帶著風。
他垂著頭,待她走遠,沿著曲廊走到另一面,他這才側過頭,看去,就那么怔怔地看著。
看了一會兒,收回眼,繼續(xù)往回走,穿過曲廊,下了臺階,走入庭院,又碰上一人,正是自己的妻子。
“夫君見過父親了?”陸婉兒迎上前。
謝容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搖了搖頭:“父親大人不愿見我。”自他住進陸府,他連這位岳丈的面也沒見過,一次也沒有。
倒是陸三爺見過他幾回,那個是頂隨和之人。
他寬慰他,莫要往心里去,他兄長公務繁重,不說他了,就是他這個弟弟想見一見,也是很難見到。
陸婉兒聽后,半晌沒說話,他們一家想在虎城立足,必需得到父親的原諒和認可。
而父親對謝容……或者說對謝家,并不喜。
“夫君,回去罷。”陸婉兒說道。
謝容看向她,點了點頭,陸婉兒正待轉身,謝容出聲道:“等一下。”
她回過身,看向他。
謝容伸出手,將她肩頭的披肩攏了攏:“你如今有了身孕,這個時節(jié),還是少出門,路面結霜,濕滑,仔細著些。”
陸婉兒微笑道:“有丫鬟們跟著,無事的,不過夫君這樣說了,妾身注意就是。”
兩人相攜著往回走,回了他們所住的南院,下人們問是否擺晚飯。
陸婉兒沒有說話,而是看向謝容,先前在京都時,他很少于她屋中用飯,所以,她看向他,等他示意。
謝容對著丫鬟點了點頭:“擺飯。”
不一會兒,飯菜擺上桌,兩人凈過手,對坐下,丫鬟們從旁布菜。
陸婉兒因著身孕,胃口不算好,淺淺吃了些,謝容吃得也不多,剛擺上的菜饌,沒動幾筷子,便撤了。
此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謝容怕她吹風,不往后面的大園散步消食,只在南院內漫步。
出門前,他給她系上厚軟的大衣,籠上皮毛袖套,護手,再細心地給她兜上帽,將她整個人罩住,護得嚴實,生怕被風閃著。
陸婉兒安靜地立在那里,享受著他的柔情貼心。
“好了。”
謝容說罷,一手虛環(huán)著她的腰身,帶她走出屋室,兩人在南園閑適慢走,走到降下夜露。
夜,越來越濃,露水更重,兩人這才往回走,回了屋,丫鬟們開始備熱水。
陸婉兒進入沐間,洗過后,換了一身舒軟的長衫,外面披了一件玫紅色的大衣,這個顏色將她的面色襯得很好,頭發(fā)濕著,披在身后。
她從沐間走出來,見他坐在窗下發(fā)怔,不知在想什么,于是走過去,坐到他的對面。
榻上擱著小幾,幾上擺了香爐和茶具,他見她出來,目光從虛無抽回,凝聚。
他從丫鬟手里拿過暖爐,讓她們退下,親自走到她的身后,為她烘干濕發(fā)。
烘得差不多后,他見她掩嘴打了個哈欠,知道她困了。
“你先睡罷,我再坐會兒。”
陸婉兒點了點頭,到了虎城,他對她,前所未有的好,盡管她知道,這個“好”并不那么純粹,摻雜了別的東西,可有一樣改變不了。
他和她是夫妻,兩人緊緊捆綁,所以,這突如其來的好,帶有目的的貼心,她欣然接受了。
在虎城的這段時日,他們才像一對正常夫妻,同吃同住。
他們一起用飯,同床歇息,夜里她若口渴,他會起身給她倒水,這在從前是沒有的。
她褪了玫紅色的大衣,揭開衾被入帳,不過并未睡去,而是靠坐著,拿起枕邊未打完的絡子,既是打發(fā)時間,也為等他。
打了一會兒,透過珠簾,見他仍坐在那里,而自己有些困乏,撐不住,躺下了。
迷蒙間,外間的燈火熄了,屋室暗了些,只有她床頭的一盞微光,明明滅滅。
她聽到屋門“吱呀”打開,再關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