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兒求得了元初的同意,歡喜得什么似的。
元初讓她起身,又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漸沉的暮色,說道:“去備車,我要出去一趟。”
敏兒沒有多話,按照元初的吩咐去備馬車。
馬車備好后,往城外駛去。
走了一路,到達寺廟后山時,天色已有些暗了。
敏兒和幾名隨從立在山口,元初獨自一人往里走去,離開之前,再來祭拜一下。
山口處,敏兒一會兒玩著腰間的系帶,將它繞成一個結,一會兒又折一朵山路邊的野花放在鼻下輕嗅。
“我瞧你好高興的樣子。”趕馬車的小廝坐在車轅上,嘴里叼著一根草,閑閑地晃著腿,笑吟吟地看著她。
敏兒將那朵野花別在耳后,大大方方地笑道:“自然是高興的,明兒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兒?”小廝歪著頭,細草在嘴角微微顫動。
“去海對面。”她心里開心,長這么大,她還沒坐過海船,也沒出過遠門。
趕車的小廝嘴里叼著草,咧嘴笑道:“海對面有什么好?不如留下來,你去那邊,可會說那里的話?”
敏兒怔了怔,臉上的笑意微凝,搖了搖頭:“不會。”
“這不就是了,你都不會說海那邊的話,怎么伺候人?別到時候還讓公主伺候你哩!”小廝說著,笑出聲,露出一口白牙。
這個敏兒還真沒想過,一顆要出海的熱心突然不那么確定了。
那小廝又道:“不是我說,你看你長的樣子,那一對大眼珠子,褐色的頭發,去了那邊,人家就不把你當自己人,不像咱們這邊,梁人、夷越人,還有周邊其他國的人,來來往往,大家已是習慣雜居,不分你我,都是自己人。”
叫他這么一說,敏兒開始擔憂和退縮,她已經同公主說了,要隨在她的身側,不能再改口了。
正愁著,一聲短促的驚呼從山里回響開,是公主的聲音,敏兒和幾名隨從立馬往山后跑去。
他們離得并不遠,沒幾步就趕到了。
當幾人看到眼前的景象時,臉色俱是煞白一片,瞠目不能。
……
一名模樣機靈的小廝正提著兩壇酒往院子走,快步進屋,將兩壇酒小心地擱在桌上。
然后無聲地退下,離去前瞥了一眼桌案后的主子,見其低垂著眼,靠在椅背上,一手捉著壺頸,一手撐在腿上。
他不敢多看,趕緊走了出去,剛走到院門前,“砰”的一聲,迎面撞上一人。
“哎喲喂——哪里來的冒失鬼,這樣寬的路,偏往我身上撞,橫著走慣了是罷。”
送酒的小廝叫嚷著,撫著額頭抬眼去看,見是熟人,嘴里“嘶”著氣,“你不是才隨公主出去了么?”
另一個小廝滿臉焦灼,額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哪有工夫理會送酒小廝,他一把將他扒開,踉蹌著往院子里跑去。
“主子,長安大人。”小廝還沒進到屋里,就開始叫喚。
長安剛剛仰頭飲下一杯酒,將酒盞放下,眉頭微微蹙起:“何事?”
小廝抱手作了一揖,連連說道:“出事了,公主出城,出事了!”
長安霍地從椅子上站起,因為動作太快,手肘撞上桌沿,那只剛放下的酒杯沒有立穩,骨碌碌滾了兩圈,“啪”地落在地上,碎了。
天色越來越暗,當他趕到后山時,幾名仆從俱守在山口,上前想要向他報知情狀,他卻抬手止住。
徑自往后山走去。
淺草地上頹坐著一人,她雙眼滯愣,看著一個方向,那里,她看著的方向是一座凸起的墳,墳前豎了一塊碑。
一眼看去,就是再正常不過的墳前祭拜,然而,碑后的墳包被人刨開了……
新鮮的黃褐色泥土堆在一邊,散發著潮濕的土腥氣。
長安一步一步走上前,看得更加清楚,墳坑被掘開,坑里有一副棺材,棺材板被撬開,甩在一邊,而那棺材里面……
空的。
沒有遺骸,沒有衣物,什么也沒有……
元初一雙眼恨得通紅,咬著牙說道:“我知道是誰,我知道,除了阿娜爾不會有別人!她找人掘我父親的墳墓,將我父的遺骸盜走,好惡毒的人,我要殺了她,我要……”
她看向長安,“讓你的人將她搜出來,我要親手殺了這個賤婢!”
說罷,不見長安有任何反應,他沒有點頭,沒有應聲,甚至沒有看她。
他只是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墳坑邊,目光在棺材里看了一會兒,之后踅過步子,走到她的身邊,將她從地面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