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章一面將圖紙折好,一面微笑道:“烏滋和夷越的地形圖,待你娘親來了,讓他們先休整幾日,我看一看周邊,好安排出行游玩?!?
戴纓點了點頭,沒有多想。
她坐到他的對面,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要說?”陸銘章問道。
“大人怎的今日對阿瑟下那樣重的手?”她說道,“將他拎起來甩了出去,那孩子屁股上都紫了一塊。”
陸銘章將圖紙收入匣中,說道:“你可知當時那情況,我若不出手快些,將他強行甩開,元佑那耳朵,怕是要被他生生拽下來。”
這孩子……在陸銘章看來,有些像野狗,眼神兇狠,完全失了平日的乖巧模樣,不見血不松口,見了血更不會松口。
“我瞧這孩子心性有些未馴化,需得下狠工夫。”陸銘章最后給出一個結論,“教好了就好,教不好……”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戴纓一眼,“就怕他不記恩,反記仇,將旁人的好當作理所應當,稍不如意,便覺全世界都虧欠了他,這樣的性子,若長歪了,便是禍端?!?
“怎會呢?!贝骼t不以為然。
陸婉兒那樣惡毒自私的人,可對陸家人卻是沒有壞心,且是維護,像陸銘章和陸老夫人就不說了,哪怕是陸溪兒,陸婉兒也頂多和她拌拌嘴。
在得知陸溪兒嫁給宇文杰后,冬天住的地方沒有暖壁,開口邀陸溪兒和她同住。
誠然,這里面或多或少有虛榮和炫耀的成分,但不能否認,她對陸家人確有一份近乎本能的維護。
戴纓覺著只要好好教阿瑟,這孩子就和自家孩子無異。
陸銘章沒再說什么,在戴纓面上看了看,戴纓撫了撫自己的臉,問道:“妾身臉上有臟物?”
“我見你同從前沒什么兩樣?!彼麊枺熬蜎]有……想吐的感覺?”
不都說孕期的婦人有些不適的反應么,吃不好,睡不好。
戴纓搖了搖頭,好像只有那日,因為酒味太濃,讓她有些不適,之后就再沒有什么反應。
不過每日宮醫都會來請平安脈,說脈象平穩安和,胎氣穩固,讓她不必憂心。
陸銘章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寬大的衣袖像一張風屏,將她環到懷里,一手輕覆上她的肚腹。
她便松懶懶地靠著他。
“這孩子必是個極乖、極安靜的,知道體恤母親,不讓你受太多苦?!标戙懻聹芈曊f道。
戴纓掩嘴笑:“大人說的什么話,孩子還沒長成形哩,只這么一丟丟?!?
她說著,比劃起一個小拇指,眼中卻充滿了奇異而歡樂的光彩。
好像只要這個孩子到來,不管乖與不乖,安靜與否,對她和陸銘章而,只要他來了,那就是一件幸事。
陸銘章心情甚好地笑起來,然后俯首,小吻著她溫暖的耳后。
她感受著他呼出的熱息,本能地想要去回應他的親昵,卻突然想起什么,將頭一偏,避開他,因為太過突然讓陸銘章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怎么了?”
“大人可有給那邊去信?”她看著他,問道。
陸銘章明白過來,她說的“那邊”是指燕國。
“還未去信?!彼f道,“想著待孩子月份再大些?!?
她將頭靠上他的肩膀,聲音扭捏:“現在就去信罷,別等了?!?
她迫不及待想讓海對岸的親朋好友們知道這個好消息。
陸銘章想了想,應下了:“也好,書信一去一來也需要時候,等信送到,你這肚兒也大了。”
“就是呢,妾身也是這個意思。”戴纓附和道。
陸銘章笑著搖了搖頭,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于是當天便修書一封,轉手給了長安,長安則安排專人赴燕送書信。
辦完這趟差事,長安看了看天色,沒有立刻返回城主宮,而是縱馬往城南去了,停在一座宅院前。
宅門前的值守小廝趕緊上前,躬身道:“大人回了?!?
長安勒住馬頭,正待翻身下馬,那小廝多了一句嘴:“夫人前一腳才出門?!?
“出去了?”長安問。
“是,坐著馬車出去了,帶了阿娜爾還有幾個仆役一起出去的。”小廝說道,“仍是去了城外的寺廟。”
長安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然西垂,于是掉轉馬頭,往城外去了。
出了城,又行了一程,到了城外寺廟,他將馬拴到附近的樹上,然后往寺廟后山去了。
天色微暗,寺廟響起“咚——嗡——”的鐘聲,一聲余音未絕,一聲又起,沉重而悠遠。
暮色中,飛鳥從茂密蒼翠的林間驚起,四散的鳥兒飛一轉,再回巢。
小山入口處,停著一輛馬車,旁邊立著的幾名仆役見了長安,趨步上前,喚了一聲:“大人。”
阿娜爾雙手環于腰腹,躬身上前一步:“家主,公主在后山?!?
元初搬離城主宮時,原本在宮中伺候她的阿娜爾主動請求跟了出來,繼續照料她的起居。
長安點了點頭,抬步往山間走。
他沿著逶迤的小徑往深處走,灰藍的光線在山腳下彌漫,濕氣變大,微涼。
再往前走一段,就見暗淡的光線中,一女子跪在一座新墳前,什么也沒做,沒有燒紙錢,沒有磕頭,沒有說話,就是那么斂著眼,靜靜地跪著。
長安站在她的不遠處,不著痕跡地退到一片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