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大人想問的,老婦大約能猜到幾分。”
老巫醫知道陸銘章心底的疑惑,于是以一種世俗定義的辭道出首尾:“此事,需從‘第一世’說起。”
“第一世,城主娘娘被害,那孩子未降臨即死亡,城主娘娘自身亦受侵蝕,身心俱創,最終在病痛與悲憤中郁郁而終,那未出世的孩子因母親臨終時極致的怨念與悲傷,以自身輪回為代價,重走一段回頭路。”
陸銘章問:“極致的怨和悲?”
“是。”老巫醫想了想,道出,“不甘,是不甘心。”
“孩子犧牲是因為母親的不甘心,是以讓她重走回頭路,也許初衷是希望母親能有機會復仇,改變那悲慘的結局,能活得好一些。”
“但是君侯大人,經歷過這一遭,你該是最清楚。”
老婦伸出一指,朝上指,“老天爺是最講規矩的一人,任何事情都是有代價的,這世間的萬事萬物,凡有索取,必有代價,絕無憑空得來的好事。”
“先說這孩子,這孩子換他母親重生,代價就是這孩子自己無法入輪回。”
“再說城主娘娘,她重生了,是否就可以為所欲為,憑借‘先知’肆意報復,甚至壞他人運數,強改他人命軌?”
不及陸銘章回答,老婦搖頭,斬釘截鐵道:“不可以,萬萬不能。”
“重活一次,她只能操弄自己的行,讓她在面對相同境遇之時,多一次選擇的機會而已,有不同的應對,但其他人的命數,她是絕不能撼動。”
老婦人將聲音壓低,“否則會降下天罰,若城主娘娘一旦試圖改變他人的運數,那么,她重生的報應就來了。”
“重生的報應?”陸銘章聲音陡然一緊,“什么報應?將她的命再收回去?”
他關心這個,涉及戴纓的生命安全,他不得不去設想最壞的可能。
老婦嘿嘿笑道:“君侯大人莫急,莫憂,容老婦我慢慢道來。”
“這天罰自然不是收回性命,又或是讓人意外死亡。”老婦搖頭晃腦道,“老天爺不做那般小家子氣的事。”
陸銘章點了點頭,靜待她往下說。
“既然是重生,若城主娘娘為了復仇,把所有的精力用來算計仇人、提前布局,然后再以牙還牙,看起來大快人心,看似在復仇,實則是換了一種方式囚禁自己,畫地為牢。”
“又或是憑著自己窺探的一點先知,就自以為是地試圖改變他人命運,如果是這樣,麻煩更大哩,會引發因果混亂,最后就是把自己搭進去,作繭自縛。”
老婦接著說道:“這就是天罰,她會陷在這一段回頭路,像是進入迷宮,永永遠遠走不出來,不得解脫,仍是不得善終。”
陸銘章聽后,心頭震動,突然聯想到自己,問道:“那我走這一遭……”
他在最后斬首養女,這算不算強改他人命軌。
“君侯大人同另一個‘君侯大人’共寄一副人身……”老婦認真問道,“老婦我在這里向您確認一樣事。”
陸銘章“嗯”了一聲:“問來。”
“在您下定決心斬女時,另一個‘自己’可有反對?我的意思是,‘他’可有同您爭奪身體,想要去阻止?”
陸銘章沒有多想,搖了搖頭:“并沒有,‘他’很安靜。”
“這便是了,若身體的‘原主’真想阻止,您那大刀只怕落不下,所以,這不算……”
陸銘章剛準備松口氣,老婦話鋒一轉,“若是老天爺較真的話,也可以算。”
陸銘章一口氣噎住,心又提了起來。
他倒不怕死,不怕天罰,就是和妻子好不容易守得云開見月明,不想再有任何意外發生,只想平平安安地過完余生。
老婦咧嘴嘿嘿笑,指向自己:“君侯別忘了,這不還有我嘛,我這不帶著您溜回來了么。”
他們巫術一道行得就是禁忌法門,再說直白一點,俗稱“鉆空子”。
她這略帶江湖氣的說辭讓陸銘章難得地輕笑出聲。
巫醫繼續說道:“若是老婦我猜得沒錯,娘娘必是心存感激,感謝老天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只想好好活下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只想比上一世活得好。”
陸銘章微笑著點了點頭,戴纓確實是這樣。
先是在青山寺解除和謝容的婚契,當時若不是自己母親因心中愧疚,將她接進陸家,她應該就回平谷了。
依她的性子,必會找個尋常可靠的人家嫁過去,她同他說過不止一次。
她只想平平淡淡地生活。
后來她受邀進了陸家,陸銘章細細回想,哪怕在面對陸婉兒時,在面對那個恨之入骨的死對頭,她也沒有主動去招惹,都是自己的養女去招惹她。
包括在對付她的姑母戴萬如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