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紅著眼眶,腔音哽咽。
“小娘子撐著……等家主回來……”
陸銘章幾步奔向屋內。
屋里,歸雁侍于床前,見了來人,上前見禮,默默退出屋室,并帶上房門。
榻上之人已是彌留之際。
灰白面色,雙眼只剩一點點隨時會熄滅的光亮,兩頰凹陷下去,一對細彎彎的眉像是入秋的柳枝。
陸銘章坐到榻沿,輕聲道:“阿纓,你的仇報了……”
那微弱的眸光輕輕閃動,她移動著眼珠,看向陸銘章,看著這張熟悉的臉,他喚她阿纓,在他眼中,她就是那個叫阿纓的女子。
“好,仇報了,孩子可以安息了,我也可以安息了,再沒什么了。”
“大人……”她喚他,“可不可以再應纓娘一個要求。”
“你說。”
“待纓娘死后,將我和那孩子埋在一起,立……母子墳……”她張著嘴,開合了幾下,很困難地沒有發出聲音,終于又道了一句,“下一世,再續這親緣……”
聲音斷在喉間。
“好。”陸銘章回答,“下一世,讓你們再續母子緣。”
戴纓嘴角扯出一抹凄涼的笑:“好冷,大人,你握著我的手,我有些害怕……”
陸銘章牽起她擱于被上的手,那手沒有一點溫度,在碰到她的手時,他感到身體里的另一個“他”有了異動。
這些時日,另一個“他”似是感知到他沒有惡意,于是也不和他爭搶了,兩個神識在這副身體里尋到了平衡,之后,他一直探不到“他”的氣息,以為“他”已然永久地沉入黑暗。
陸銘章想著,自己離開時,這個身體會由“他”,也就是身體的原主人重新接手。
然而此刻,另一個“他”再次試圖掌管身體,陸銘章明白“他”的意圖,“他”想見她。
也好,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些,至于結果……成與不成就看天意了,最后總歸是要離開的。
“纓娘……”
戴纓再次聽到這一聲熟悉的輕喚,是他罷,他會這么叫她。
那微弱的眸光漸漸凝實,看過去,雖然仍是剛才那個人,可眼神卻是不一樣的。
那個喚她“纓娘”的陸銘章,看向她時的眼神更加直白,更加瘋狂,有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一意孤行。
還有,深沉的痛悔和無力的眷戀。
他和他,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都是沉靜的面目,可內里不同,一個深沉如夜海,不可測,一個暗流激涌,危險。
危險的那個出現了,正看著她,可他出來做什么呢,她又沒有話對他說。
他握著她的手,撫著她的手心,終于,她用指尖輕輕地點了點他的指,算是給他一個回應。
“我沒辦法,那個恨……放不下……”她的聲音一點點弱下去,“下輩子……下輩子……早些遇見罷……”
“早些和大人遇見,再……好好相識一場,不必像這一世……”她的唇無聲地開合著,眼睛直直望著虛無,“天……亮了嗎?”
聲音斷了,眼中的光散了,那一雙青筋交錯的手……微弱的力道消逝,軟軟地、了無生氣地躺在他的掌中,永永遠遠。
沒有不甘,沒有怨憤,唯有遺憾,只望迎接新生,而非再走這一段回頭路……
陸銘章將頭埋下去,肩膀抖動,他將額頭抵上她冰冷的額頭,在她的唇上落下顫顫一吻,一個她再也感知不到的吻。
“纓娘……”他執起她的手,那手上還纏著紗布,他便一下又一下地親吻著,隔著紗,吻著傷,吻著她的手心。
院子里,一聲高昂的啼鳴響起,那只從不打鳴的公雞終于發出它的鳴叫。
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凄厲。
院中的下人們無不好奇地看著,它立在墻頭,拉長脖頸,一雙綠豆眼此刻尤為銳利,盯著屋室的方向。
啼鳴不止,尖銳又高亢,叫得人心發顫,而它頭上那鮮紅的雞冠,像血一般,像火一般……
這可是奇了,公雞只在破曉啼鳴,喚醒沉睡之人,怎的這會兒幾近暮色卻啼鳴不止,像是在召喚著什么?
人們不知,他們只知道,這只公雞在戴小娘子死后,就這么一聲一聲地啼叫著,直到啼血而亡。
而他們的家主,也就是大衍朝的樞相,終生未娶,他的身體似乎在那日之后迅速衰敗下去,并非得了什么急癥重癥,只是精氣神仿佛隨著某個人的離去,被一同抽走了。
不過數年光景,這位執掌乾坤的權相,在一個夜晚,于書房中安靜地閉上了眼,再也沒有醒過來……
……
穹窿的屋頂,淡白色的墻體,地上鋪著柔軟的氈毯,毯上織染著好看且繁復的紋路。
這是一間奢華的寢屋,很安靜,氈毯之上,擺著七盞青銅燈,燈芯搖曳。
燈盞邊撒著紅色粉末,青銅燈后盤腿坐著一名身形佝僂的老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