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電報抵達了羅馬尼亞王國陸軍總參謀部。
這已經是一天之內,從喀爾巴阡山防線發來的第二封告急電報了。
第一封是上午的,內容是「敵軍已向隘口發起大規模進攻,已擊退,但敵兵力充足、裝備精良、組織嚴密,請求增援」。
當時總參謀部的反應還算淡定。
喀爾巴阡山上的邊防部隊和奧匈帝國的山地兵互相打來打去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增援要求也不是第一次提。
所以羅馬尼亞總參謀部這邊,也是按照常規方案,準備將附近的邊防部隊抽調過去加強防御。但晚上傳到的第二封電報的內容,就讓總參謀部的這些高級軍官只覺得天塌了。
什么叫出現了疑似「新型運輸突擊載具』的大型裝甲飛艇?
什么叫請考慮隘口失守后的預備方案?
要知道羅馬尼亞的國土守備部隊,在和奧匈帝國這么多年的邊境沖突中,是已經打出了自信的。所以大部分一線指揮官也頂多只是請求一下支援....如果是連他們都認為隘口會失守的話,那就說明敵人的攻勢遠超預判。
羅馬尼亞王國陸軍總參謀部在此之前,并非沒有做過推演。
在薩奧聯軍大破塞爾維亞陸軍主力,直逼貝爾格勒的時候,他們就猜測過薩克森帝國和奧匈帝國會不會考慮攻擊羅馬尼亞,以此來緩解保加利亞方向的壓力。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薩克森人的動作競然會如此之快。
幾天之內,不僅把精銳的攻擊部隊調到了山下,現在連那種標志性裝甲飛艇都已經就位了。要知道就連打塞爾維亞人主力的時候,薩克森人的裝甲飛艇都沒出動呢....
雖然說這種被敵人「重視』的感覺別有一番風味,但羅馬尼亞人顯然并不太想體會到這種風味。陸軍總參謀長費爾迪南德;馬維洛杰尼將軍走到掛在墻上的大比例尺地圖前,看著剛剛由參謀人員緊急更新的標識。
從普雷代爾隘口到首都布加勒斯特,直線距離112公里,公路里程不到150公里。
在這150公里的路程中,可以用來設防的地形屈指可數一一普拉霍瓦河谷的兩側高地作為伏擊區可以算一處,王國最重要的輝晶開采區普洛耶什蒂算一處。
除此之外,就是一馬平川的瓦拉幾亞平原,可以說無險可守。
「諸位。」
費爾迪南德將軍轉過身,看著在座的一眾參謀軍官和各部門主管。
「從隘口到首都,按照目前各國軍隊的正常行軍速度,最快一周之內,敵人的先頭部隊就能兵臨首都城下。」
「如果對方有大量載具和良好的后勤補給,這個時間還會更短。」
會議室里的軍官們聽到這個結論,立刻開始交流討論起來,將領們面色鐵青,爭論聲此起彼伏。「必須立刻增援普雷代爾隘口。」
「那是我們最后的防線!」
「可是我們境內的機動兵力已經不多了..」
「那就把剩下的所有守備部隊全部調過去!」
「連同警察和預備役,能拿槍的都派上去!」
總參謀長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打斷了眾人的爭吵。
「安靜。」
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然后開口說道:
「誰可以提出一些有可操作性的建議,而不是在這個時候繼續夸夸其談!」
「將軍..」一名參謀小心翼翼地舉了手,「我們在保加利亞的主力部隊一」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費爾迪南德將軍打斷了他。
他重新看向地圖,手中拿起的指揮棒從布加勒斯特的位置劃到了南方的保加利亞王國戰區。羅馬尼亞王國的陸軍主力,此刻正在保加利亞王國境內和敵人激烈交戰中。
為了換取羅馬尼亞王國出兵攻打保加利亞王國,布列塔尼亞人和巴爾干半島聯軍給羅馬尼亞王國開出了極為優厚的條件。
包括但不限于在戰爭勝利后將奧匈帝國的特蘭西瓦尼亞地區劃歸羅馬尼亞,同時羅馬尼亞王國還能參與到保加利亞王國的國土瓜分當中...
保加利亞王國的國土其實吸引力就那么多。
但對于一直覬覦特蘭西瓦尼亞作為「緩沖區』的羅馬尼亞人來說,第一個條件幾乎不可能拒絕。就像現在這林祥....因為沒有緩沖區的存在,敵人一旦翻過喀爾巴阡山脈,分分鐘就能殺到王國首都。所以羅馬尼亞人也咬著牙進行了全國動員,派出了主力陸軍從北面殺入保加利亞王國境內。但現在,薩克森人和奧匈帝國的聯軍直接懟到了自家大門口。
總參謀長費爾迪南德將軍看著地圖上的敵我態勢冷笑了一聲,做出了最終決定。
「第一,境內所有剩余的國土守備部隊,即刻向普雷代爾隘口方向增援!」
「第二」
他深吸了一口氣,停頓了一下。
「通知保加利亞前線的第三集團軍,讓他們立刻調動一個軍脫離戰線,乘鐵路盡快回國。」「一個軍?!」一名高級軍官驚得站了起來。
「我還嫌少呢!如果我們的鐵路運力更大一些,我巴不得將整個集團軍都拉回來!」
費爾迪南德將軍毫不客氣地說道。
而這名平日里負責和聯軍那邊對接的高級軍官,這會兒聽了對方的話,也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將軍,突然撤下來數萬人的部隊,保加利亞那邊的攻勢怎么辦?協約國盟友那邊怎么交代?」費爾迪南德將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窗前,看著布加勒斯特街道上燈火通明的景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終,他只說了一句話。
「如果首都沒了,特蘭西瓦尼亞還有什么意義?」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但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當晚,羅馬尼亞王國陸軍總參謀部的加密電報,從布加勒斯特的中央電訊站發出,沿著架設在多瑙河沿岸的電報線路,一路向南傳向了保加利亞境內的前線指揮部。
首都布加勒斯特的警察、預備役也全部動員了起來開始分發武器。
陸軍總參謀部當天夜里也將情況告知羅馬尼亞國王斐迪南一世,并建議他連同其他王室成員,還有王國議會盡快轉移至黑海岸邊的康斯坦察。
對于普雷代爾隘口周遭多個防御陣地上的羅馬尼亞王國士兵來說,今夜注定是難眠的。
太陽已經有一半沉入了西邊的群山背后,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來。
陣地戰壕里,幾個羅馬尼亞士兵正靠在沙袋上,手里抓著有些發硬的黑面包,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忽然,陣地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這聲音一開始還在很遠的地方,但很快就變得清晰起來,連戰壕底部的積水都跟著泛起了細密的波紋。士兵們紛紛停下動作,探出頭朝山下看去。
只見那個在白天降落的龐然大物,居然又飛起來了。
l15裝甲飛艇龐大的身軀在夕陽的余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正緩緩向著隘口防御陣地的方向推進。「那到底是個什么怪物...」
一個年輕的羅馬尼亞士兵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面包掉在泥水里也沒去撿。
對于陣地上的羅馬尼亞士兵來說,空中的戰爭機器讓他們感到又恐懼又驚訝,在他們的低聲討論中,這個巨大的飛艇就宛如從神話傳說中走出來的生物一樣。
l15裝甲飛艇最終在距離陣地大約兩公里的位置停住了,隨后高度開始持續攀升。
兩千米...兩千五百米....
隨后懸停在了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上。
正當陣地上的羅馬尼亞士兵們討論著空中的戰爭機器時,尖銳的呼嘯聲突然撕裂了傍晚的空氣,最終在周圍的山體上炸開,緊接著是遠處傳來的隆隆炮聲。
山下的敵方炮兵開火了。
只不過第一輪炮彈落得很散,幾發炮彈砸在距離陣地幾百米外的荒坡上,炸起沖天的泥土。還有幾發直接砸在了周圍的山脊上,準頭可以說歪了十萬八千里。
「準頭太差了!這幫薩克森人根本不會在山地打炮!」
一個膽子大些的軍士大聲嘲笑著,試圖緩解周圍士兵的緊張情緒。
但在隘口最高處的指揮掩體里,波佩斯庫中校并沒有笑。
他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天空中那個懸停的裝甲飛艇,總覺得對方絕不是簡單的停在那兒。第二輪、第三輪以及更多的炮擊很快到來。
而陣地上的羅馬尼亞士兵們也笑不出來了。
因為隨著炮擊的次數不斷增加,炮彈的落點明顯向陣地中心收攏了許多,直到一發105毫米榴彈直接命中了陣地附近一處突出的巖角,劇烈的爆炸將那塊幾噸重的巨石瞬間撕碎。
大大小小的碎石裹挾著彈片,以極高的速度向四周飛濺。
幾個躲閃不及的羅馬尼亞士兵當場被碎石擊中,慘叫著倒在血泊中。
「隱蔽!所有人撤回防炮洞和坑道!」波佩斯庫中校對著傳令兵大吼。
山區隘口陣地本來就有大量巖石,這里的地質結構注定了炮彈爆炸后會產生可怕的附加傷害。那些飛濺的碎石,造成的二次殺傷效果也不會比彈片差到哪里去。
原本還在外面看戲,或者打算找出敵人在山下的炮兵陣地位置的羅馬尼亞士兵,連滾帶爬地撤回了壕溝和掩體當中。
越來越多的炮擊接踵而至,而且準頭肉眼可見的越來越高。
炮彈幾乎是貼著戰壕的邊緣炸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狹窄的山谷間來回回蕩,震得人耳膜生疼。指揮所里的波佩斯庫中校,很快收到了各個陣地的傷亡匯報。
根據這些零散的信息,這位羅馬尼亞軍官終于確認了自己最不愿面對的猜測。
薩克森人正在利用那艘巨大的裝甲飛艇進行炮擊引導,那艘飛艇現在就充當著一個視野極佳的炮兵觀測氣球。
飛艇上的觀測員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發炮彈的落點,然后通過無線電將修正數據傳給山下的炮兵陣地。
波佩斯庫中校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無力感,因為隘口防御陣地上沒有任何一樣武器能夠得著空中的戰爭巨獸。
哪怕是最大仰角的重機槍和山炮,對停在三千米以上的飛艇完全沒用。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敵人的炮擊變得越來越精準。
「給炮兵陣地傳令,讓他們開火!壓制山下的薩克森炮兵!」波佩斯庫中校用力捶了一下土墻。團副官聽到這個命令猶豫了一下。
「長官,我們找不到敵人的具體位置,盲目開火會暴露我們的炮兵陣位。」
「那就給我覆蓋射擊!!總比在這里挨炸強!」
羅馬尼亞守軍的幾門山炮終于發出了怒吼,炮彈向著山下大致的方向傾瀉而去。
不過讓波佩斯庫沒想到的是,山下的敵方炮兵在又打了幾輪精準的炮擊后,竟然直接停火了。緊接著,隨著太陽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天色馬上暗了下來,整個山區陷入了一片漆黑。
這種情況下,不要說反炮兵作戰了,就算是想找到山下的敵方炮兵陣地都成了問題。
羅馬尼亞的炮兵在盲目打了幾十發炮彈后,也只能無奈地停止了射擊。
陣地上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傷員的呻吟聲和軍醫急促的腳步聲在夜風中回蕩。
就在波佩斯庫中校查看著快速統計的傷亡報告的時候,這支守備部隊的炮兵營長,一個滿臉硝煙的老軍官,掀開指揮所的門簾走了進來。
「中校,情況不對勁。」老軍官摘下頭盔,擦了擦臉上的汗。「薩克森人不是在進行火力準備。」波佩斯庫轉過頭。
「什么意思?」
老軍官走到地圖前,用粗糙的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他們剛才的炮擊頻率其實并不算高,每打一輪都要停好一會兒,這根本不是壓制射擊的打法。」波佩斯庫:「你的意思是?」
「他們自始至終都在校射,長官。」老軍官嚴肅地開口道。
波佩斯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接著猛然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
「你是說,他們借著入夜前最后的光線,利用那艘飛艇把咱們幾個主要陣地的坐標全給測準了?」老軍官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敵人的炮兵大概率已經把各種諸元都裝訂好了,這樣一來,哪怕在晚上視線不佳的情況下,他們的炮兵也能按照校射出來的參數直接開火!而我們的炮兵在夜間完全是個瞎子,根本無法反制!」波佩斯庫中校聽完后,只覺得眼前一黑。
「壞了..」
因為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說明敵人很有可能會趁著夜色展開攻擊。
有了精準的炮火掩護,夜襲的成功率將大幅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