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人性光輝閃爍之時
從遠處傳來的風笛聲,像是某種來自蘇格蘭高地的召喚,穿透了紛飛的雪幕,直直地鉆進了斯普林克的耳朵里。
這名前歌劇院男高音替補愣住了。
他保持著那個準備演唱第二段的姿勢,嘴巴微張,原本醞釀好的氣息在喉嚨口打了個轉,最后化作一聲帶著顫音的驚嘆。
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臟驟停的動作。
斯普林克并沒有滿足于站在射擊臺的安全高度,而是用那雙被凍得通紅的手死死抓住了塹壕邊緣濕滑的爛泥,那雙滿是泥濘的軍靴在射擊臺的木梯上用力一蹬。
「喂!你干什么!」
站在斯普林克附近的一名薩克森排長嚇得魂飛魄散。
這名年輕的少尉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伸手想要去抓斯普林克的腳踝。
「快下來!你這個瘋子!你想吃槍子兒嗎?!」
但斯普林克的動作快得驚人,或者說,某種近乎狂熱的情緒賦予了他超常的敏捷。
排長的手指只是擦過了他的褲腳,抓了一手帶著冰碴的爛泥。
嘩啦一聲,碎土滑落。
斯普林克整個人已經翻上了那道保護著他們生命的土墻,將大半個身子探出了塹壕,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那片充滿死亡氣息的曠野之上。
「上帝啊――――」
塹壕里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莫林和好幾名教導部隊老兵,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沖到了射擊臺上。
他的右手已經從大衣口袋里抽了出來,五指張開。
只要對面有一丁點槍口產生的火光,他就會嘗試用投射守御來保護這個不要命的男高音。
教導部隊的幾名老兵也端起了槍,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鎖定了對面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機上,只等開火。
然而,預想中的槍聲并沒有響起。
相反,對面那原本有些凄厲的風笛聲,在斯普林克探出身子的那一刻,似乎也感應到了什么。
那個看不見的蘇格蘭風笛手放慢了節奏,原本尖銳的高音變得柔和、舒緩,像是在耐心地等待著一位老朋友的加入。
斯普林克聽懂了這無聲的邀請。
他不再理會身后戰友們的驚呼,也不去管那可能會隨時射穿他胸膛的子彈。
他扶著塹壕邊緣的爛泥,深深地吸了一口夾雜著硝煙與雪花的冰冷空氣。
」stillenacht,heiligenacht――――」
歌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沒有了塹壕土壁的阻擋,那清澈嘹亮的男高音在風笛的伴奏下,徹底在無人區上空傳開。
風笛那特有的、帶著一絲蒼涼與悠遠的蜂鳴聲,與這首原本溫婉的圣歌完美融合在一起。
兩種截然不同的音色,在這一百二十米的死亡地帶上空交織、盤旋,最后化作一種直擊靈魂的共鳴。
莫林看著那個半跪在塹壕邊緣、仰頭高歌的背影,感覺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此時此刻,雙方塹壕中最鐵石心腸的士兵,也不忍心扣動扳機去打斷這場或許是人類戰爭史上最離奇的二重奏。
當最后一個音符消散在風雪中時,斯普林克并沒有像大家預想的那樣縮回塹壕。
他轉過身,那雙因為激動而異常明亮的眼睛在塹壕里掃視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身邊一棵經過裝飾的、只有三分之一人高的小松樹上。
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斯普林克已經一把抄起那棵點綴著蠟燭、彈殼和罐頭鐵皮星星的圣誕樹,然后做出了今晚最瘋狂的舉動――
他雙手舉著那棵樹,就像是舉著一面神圣的旗幟,整個人徹底爬出了塹壕,雙腳踩在了無人區的爛泥地上。
「斯普林克!回來!」
排長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想要沖出去把人拉回來,卻被身邊的老兵死死按住。
「別動,長官!這時候出去只會讓對面誤判!」
于是在幾千雙眼睛的注視下,這個穿著一身臟兮兮軍大衣、頭上甚至沒戴鋼盔的前男高音,就這樣舉著一棵閃爍著微弱燭光的圣誕樹,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無人區中央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繼續哼唱著那熟悉的旋律。
而在距離薩克森塹壕大約四十米的一處彈坑里,那個名叫杰克的北美軍團老兵,正覺得自己是不是因為太冷而出現了幻覺。
他整個人就這么趴在冰冷的泥漿里,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把李恩菲爾德步槍。
就在剛才他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被薩克森人的觀察哨發現,然后一槍爆頭。
結果現在,一雙滿是泥巴的軍靴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從他藏身的彈坑邊上走了過去。
杰克甚至能看清那個人褲腿上的補丁,仿佛還聞到了那棵樹上散發出的松脂清香。
「這他媽是什么情況――――」
老兵徹底風中凌亂了。
他趴在泥坑里,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一時間竟然忘了自己是個來偵查的斥候,甚至忘了要把槍口抬起來。
斯普林克并沒有注意到腳邊彈坑里那雙驚恐又迷茫的眼睛,他的眼里只有前方那片黑暗。
但他并不害怕。
莫林站在射擊臺上,看著那個孤獨的身影走到了無人區中央。
那里有一截被重炮炸斷的枯樹樁,像個斷指一樣突兀地立在平地上。
當《平安夜》第二段的最后一句唱完后,斯普林克也停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棵圣誕樹放在了樹樁上,調整了一下位置,確保上面的蠟燭不會被風吹滅。
在那微弱卻溫暖的燭光映照下,這片布滿了尸體、彈坑和鐵絲網的修羅場,竟然顯出了一種安寧。
斯普林克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后朝著對面那片漆黑的塹壕,極其優雅地行了一個歌劇謝幕禮。
「圣誕快樂,布列塔尼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