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桂蘭的目光從臺賬上緩緩抬起,院中因陳阿弟的闖入而揚起的塵土尚未落定,她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氣喘吁吁的陳阿弟,聲音清冷而沉穩:“慌什么?天塌不下來。說清楚,張三帶了多少人?在周獵戶家說了什么?”
陳阿弟大口喘著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桂蘭姐,張三帶了七八個‘錦云行’的伙計,堵在周獵戶家門口,非說周大哥私下倒賣他們‘錦云行’的尾貨,是偷盜行里的財物,要......要罰銀一兩!周大哥不認,他們就要動手搶布!”
一兩銀子,對于靠打獵和賣布頭為生的莊戶人家,不啻于一筆巨款。
沈桂蘭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沒問周獵戶怎么樣了,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咱們從各家收來的布,可都按規矩蓋了印契?”
“蓋了!蓋了!”陳阿弟連連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每匹布的布頭,都用您刻的‘蘭記驗訖’木印蓋了紅章。三文錢一尺,收了多少,付了多少銀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那就好。”沈桂蘭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塵,眼中精光一閃,“他們要罰的,不是周獵戶的布,是咱們‘蘭記’剛立下的規矩。既然他們想碰一碰,那咱們就得讓這規矩,從今天起,變成誰也碰不得的鐵律。”
她揚聲對院里正在分揀布料的幾個婦人道:“秀薇,去套車。阿弟,挑一車成色最好的漿洗布裝上,跟我入城!”
半個時辰后,青河縣東市最熱鬧的街口,“錦云行”那塊金字招牌下,一輛樸素的板車突兀地停住,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桂蘭一身素色布衣,立于車前,神色淡然,聲音卻如清泉擊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諸位鄉親、各位同行,我乃李家村沈桂蘭,‘蘭記’布行的東家。今日在此,只為一樁公道!”
她素手一揚,陳阿弟立刻將車上的繡布匹匹展開,霎時間,一片靛藍、緋紅、月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布料質地細密,光澤柔和,遠非尋常村婦手中的粗布可比。
“此布,皆出自‘蘭記’供貨隊,由七村二十八戶鄉親織就,經我‘蘭記’獨門手法三次漿洗而成。我們三文錢一尺從鄉親們手中收來,今日在此,八文錢一尺售出,每一尺布、每一筆交易,皆有編號可查,賬目公開!”
人群中頓時議論紛紛。
三文收,八文賣,這利錢不低,但比起“錦云行”把好布當次貨,一兩文錢收走的黑心價,已是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