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內(nèi)瞬間安靜了下來,因為這一句話,個個目光震住。
魏宰相也是錯愕,盯著來人,好半天,忽然哈哈笑起來,眾人扭頭看他,見他淚水都笑了出來。
魏宰相心緒起伏,不顧嘴角咳出的血,笑著道:“妙啊,妙啊!”
魏宰相笑得胸膛震動,邊咳邊道:“我了解太子的處事,出了這事,他肯定坐不住!”
魏家兒郎不解地問:“什么?”
魏宰相道:“放心吧,太子要上戰(zhàn)場了,南方的事這么久沒有解決,這次一出就出了這樣大的亂子,他一定會親自帶兵去鎮(zhèn)壓的……”
太子這一去,至少要四五個月的行程了吧,到時候他不在,朝堂上還不變了天?
等太子回來,還能見到柔貞公主嗎?
魏宰相倚著靠枕,抑制不住捂住胸口咳嗽。
他能不能逼姜吟玉投繯自盡另說,如若不能,西涼和親,安陽公主和柔貞公主,總得去一個的。
嫁到西北,那才是生不如死的。
南方藩王起兵的消息,在傍晚時分送到了太子手上。
未央宮偏殿。
姜吟玉沐浴完,換好了衣衫,繞過屏風(fēng)出來,就見自己的屋中多了一個男人。
姜曜坐在桌邊,手撐著額頭,唇邊帶著淺淺笑意。
四目相對,他招手讓她到身邊來。
姜吟玉走近,姜曜起身,將姜吟玉抱住,之后抵在桌案上。
姜吟玉輕輕掙扎,被他樓得更緊。
她只穿了一件外衫,為了夜里方便,內(nèi)里的小衣都沒有穿,此刻被他抱住,姜吟玉萬分尷尬,手抵著他胸膛,想將他推開,又害怕動作間,被他發(fā)現(xiàn)不對,不敢大幅度亂動。
她道:“哥哥,先松開我。”
姜曜彎下腰,臉擱在她肩膀上,道:“我有話與你說。”
“什么話?”
姜曜沉默看她一會,道:“南方出了叛亂,我得去一趟。”
姜吟玉愣住,側(cè)過臉看她,潮濕的烏發(fā)灑在他臂彎中。
恰逢他這時偏過臉,二人的唇瓣無意間擦上,呼吸纏綿,姜吟玉連忙錯開。
她才沐浴完,一身氤氳水汽,睫毛上水霧顫抖,紅潤的唇抿了又抿。
姜曜淺淺的呼吸停在她臉頰上,姜吟玉問:“皇兄什么時候離開?”
“今日夜里。”
“夜里嗎,這么快?”
姜曜道:“南方的軍報太急,我得盡快趕去,那里戰(zhàn)場在不停地在擴(kuò)大。”
姜吟玉眼中浮起擔(dān)憂,道:“所以你要上戰(zhàn)場去領(lǐng)兵,你要去前線嗎?”
姜曜點頭:“南方的事不能再拖。”
姜吟玉低下頭不語,再抬頭,眼中已是一片慌亂。
“我有點擔(dān)心你,你身上還有舊傷。”
姜曜拂她臉頰上的碎發(fā),微微笑道:“已經(jīng)無事了。”
“沒有,你在騙我,你的明明傷還沒有好,上一次我在東宮,看到你喊太醫(yī)來幫你換藥,身上的毒還沒有解開。”
姜吟玉清波流動,輕聲問:“不能有別的將領(lǐng)去嗎?”
姜曜低下頭笑了笑,若春水般熠熠,抬起手捧著她臉頰,道:“妹妹,大昭已經(jīng)沒有可用的將領(lǐng)了。”
如今能領(lǐng)兵作戰(zhàn)的舊將,全在西北邊陲,朝中現(xiàn)在無人可一戰(zhàn),剩下的武將不是經(jīng)驗不足,就是能力欠缺。
所以不到今天萬不得以的局面,姜曜根本不會上戰(zhàn)場。
“可是……”
姜吟玉想說什么,半晌無,只低下了頭。
姜曜聲音溫柔道:“今夜我會走得很匆忙,特地過來叮囑你幾句話。”
姜吟玉道:“你說。”
姜曜道:“我不在的這段時日,朝堂上或許會有對你的不好的聲音,你不要在意,就好好住在未央宮,不要聽外人的話。”
姜吟玉點點頭,目光描摹他的面頰,問:“然后呢?”
“二是,和親一事,我不同意,但陛下執(zhí)意要促成兩國聯(lián)姻,我走后,我留在朝中的人會極力反對此事,但到底鞭長莫及,如若其中生出變故,你不要慌亂,我收到消息后,就會立馬趕回來。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們姊妹一人去邊關(guān)。”
他捧起她的臉頰,姜吟玉臉頰去貼他的掌心,抬頭看他,妙目盈盈若萬頃秋波。
“柔貞,你是我最不希望與這件事扯上關(guān)系的人。”
“所以,像今晚這樣,去和彌舒單獨見面的情況,不要再有了,好嗎?”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淡淡地看著她。
姜吟玉沒想到這事會被他發(fā)現(xiàn),與他對視,指尖扣著裙裾。
他只用平和的眼神看著她,姜吟玉就繃直了脊背。
良久她輕輕點頭。
姜曜臉上神色如雪化開,上前來擁住她,道:“等我回來,你乖乖待在宮里。”
姜吟玉不假思索道:“我會等你回來。”
她說得太快,幾乎是脫口而出,可保證的事,她恐怕自己也無法能確保做到。
窗外雪粒沙沙,雪卷風(fēng)拍打在窗柩上。
姜曜說完,笑著道了一句“走了”,往外走去。
姜吟玉目送他離開,關(guān)上殿門,回到榻邊坐下,將彌舒那條差人送來的藍(lán)寶石頸鏈拿出來看。
如今擺在她面前的有兩條路,無論她選哪一道,做出決定后,都像離弦的箭,再也不能回頭。
她輕嘆了一口氣,將頸鏈?zhǔn)蘸茫睦锉粦n愁困擾著,慢慢上了榻。
她擔(dān)憂姜曜,日有所思,夜里就夢到了他。
戰(zhàn)場之上,狼煙漫天。
他身負(fù)重傷,滿身赤血,單膝跪地,手握長劍撐地,低下頭,輕輕喘著息。
在他周身,是成河的血水,成堆的尸骨。
他抬起頭,姜吟玉從他的視野中,看到了一支利箭,穿破空氣,朝他飛來。
下一刻,姜吟玉從夢中驚醒,她額間出了一層冷汗,坐直身子,一口一口喘息。
夢里發(fā)生的一切那樣真實,她感同身受,也像被飛來的羽箭洞穿了胸膛。
她清醒過來,回想夢里種種,冷汗涔涔,無法想象他中箭身亡的場景,心痛到難以呼吸。
她還想見他一面。
姜吟玉穿好衣袍下榻,往外走去。
鵝毛大雪在夜空中翻卷滾涌。
四更天,東宮大殿的燈火耀亮,猶如白晝。
院子中輕甲侍衛(wèi)帶刀靜立,等著那最后的一人從大殿中出來。
有腳步聲在院外響起。
“公主!公主,您別進(jìn)去,奴婢去給你稟告殿下!”
眾侍衛(wèi)扭頭,見一道火紅的身影,從長廊上奔了過來,斗篷上銀鏈流蘇搖晃。
女郎的身影穿過飛雪走來,斗篷從她頭上滑落下,長發(fā)飄散飛揚。
“哥哥!”她聲音清婉揚靈,眉眼如雪。
東宮大殿的門打開,姜曜立在門邊,看姜吟玉提著裙裾,飛奔撲入了他懷里。
揚起的斗篷,卷起雪花,裹著少女火熱的身子,撲入他懷間。
“怎么了?”
姜曜抱緊他,看姜吟玉眼中滑下清淚,柔婉多妖。
姜吟玉大概知道,這會自己是和他此生最后一次見面了,也不顧后方那么多雙眼睛看著,抬起手摟住他的肩頸。
藏在心中的情緒控制不住噴發(fā),壓抑的感情洶涌翻滾出。
她從小就敬仰他、喜歡他,無法想象以后去了西北,此生無法再和他見一面。
這些日來,她害怕外人的眼光,有意和他避嫌,可實則她是想見他的。
他總歸是她的哥哥,不管有沒有血緣,都會是她的哥哥。
他是她過往生命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她抱著她,感受他身上的溫度,將自己溺在他懷里,貪婪地汲取他身上最后一絲氣息。
漫天白雪落滿頭,呼嘯風(fēng)聲縈在耳際。
姜吟玉盯著他那雙曜美的眸子,手捧著他臉頰,在雪霧中,輕輕一笑,道:“哥哥,我會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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