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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笑了笑，轉(zhuǎn)頭對外道：“人都來了么？叫進(jìn)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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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門外的綠枝高聲應(yīng)道：“是，我這就去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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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只見前頭兩個(gè)婆子先踏進(jìn)屋來，后頭跟著兩個(gè)侍衛(wèi)打扮的人，手上拖著個(gè)半昏厥的人進(jìn)來，把人重重往地上一扔，兩個(gè)侍衛(wèi)恭敬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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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姨媽心跳劇烈，凝神去看，只見那人緩緩抬起頭來，赫然便是錢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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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媽媽揮著兩只血肉模糊的手，哭叫道：“太太，姑奶奶，饒了我罷，我，我什么都說了呀！”她一見康姨媽在旁，連忙指著她道：“都是姨太太，是她！她對我說，太太有眼無珠，不會(huì)用人，只信劉昆家的，叫我不得重用。她許我銀子，又許我買賣，叫我把太太身邊的事，哪怕是針頭線腦也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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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連連磕頭，滿臉不是血就是鼻涕眼淚，“太太，是我豬油糊了心，眼紅劉昆家的。您念在我這些年來的服侍，就饒我一條賤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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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氣的渾身發(fā)抖，指著錢媽媽道：“你這賤婢，我居然養(yǎng)了你這么條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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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揮揮手，叫侍衛(wèi)將錢媽媽拖走，才轉(zhuǎn)回頭來，輕輕道：“姨母說我敢不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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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地上殘留的血跡，康姨媽的身子也開始輕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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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姨媽，兩位嬤嬤收下輕著些喲。”明蘭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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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gè)婆子齊聲應(yīng)了，兩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挾住了康姨媽，動(dòng)作十分嫻熟，康姨媽立刻動(dòng)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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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原是先帝四王府的罪奴，平日里替王府里的掌刑嬤嬤做做幫手，后來逆王謀反，事發(fā)后自盡，全府獲罪，她們這些小魚小蝦也沒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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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這種人，無兒無女，又沒什么品級(jí)，被押了一年多，又病又弱，誰知一道圣旨賜給了新貴大將。因?yàn)樗齻儊須v敏感，平常也沒什么人理睬，虧得新夫人厚道，給她們請大夫瞧病，好吃好喝養(yǎng)好了，又給撥了些差事，叫調(diào)教新進(jìn)府的小子丫頭們規(guī)矩。她們還順道認(rèn)了幾個(gè)干兒子干女兒，想著能如此到老，也是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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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回夫人領(lǐng)著她們來盛府，這等內(nèi)宅陰私，她們在王府見多了的，當(dāng)下就抱定了不問，不說，不聽，好好辦差，不但報(bào)了顧侯夫人一番恩情，以后日子能更好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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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姨媽兩邊挾住，也不知那兩個(gè)婆子如何拿捏，只覺雙臂酸軟，掙扎也使不出勁來，只能奮力的左右扭動(dòng)身子，兩個(gè)婆子反向把她胳膊一拗，肘部頓時(shí)傳來鉆心劇痛。康姨媽哎喲痛呼出聲，疼的幾乎淌淚。抬頭正見明蘭嘴角一絲冷笑，她憤而朝王氏大叫：“妹子，好歹我是你親姐姐，你就由得這死丫頭這么折磨欺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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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站在椅子旁，木木的：“大哥別說二哥，姐姐也別說妹妹了。”剛才還想著抵賴到底，讓自己背黑鍋呢，這會(huì)兒她倒想起姊妹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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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忍不住想笑，很少聽王氏說出這么押韻又含意豐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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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姨媽還待大叫，一個(gè)婆子迅速伸手在她下顎捏了下，康姨媽悶悶呼痛一聲，下巴立刻脫了臼，她
半張著嘴，嘶啞著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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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兩個(gè)婆子將康姨媽押走，明蘭轉(zhuǎn)頭道：“爹爹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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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扶著椅子緩緩坐下：“老爺氣的很，回書房去了。”事實(shí)上，盛狠狠訓(xùn)斥了她一頓，直此事若不能善了，他必定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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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會(huì)兒，我就叫堵著大門的侍衛(wèi)撤了。”明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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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驚道：“為什么要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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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買菜做飯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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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被堵得腸子都麻了：“不，不是說，怕人走漏了風(fēng)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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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笑道：“該拿的人我已拿到了。還有幾個(gè)應(yīng)也差不多了。家里老關(guān)著門，無人進(jìn)出，與往常情形迥異，四鄰瞧了豈不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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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想想也是，不由得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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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走近她幾步，緩聲道：“太太，這門禁一開，老太太病了的消息，還有康姨媽在我們府上的消息，總是要流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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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愣愣的，不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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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放低聲音：“王家老夫人若早知道了，那會(huì)兒康姨媽還沒被審出來，那這檔子事只能落在太太一人身上了。若晚些知道，我已查了個(gè)一清二楚，太太就能脫去一半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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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心頭一陣害怕，她知道明蘭的意思了：“我……我過幾日再告訴王家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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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笑了：“康家主母一夜不歸，總會(huì)叫人知道的。太太只瞞住這一日就成了，再說……”她笑了笑，“也用不著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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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句話里的意思，再想想適才遍體鱗傷的錢媽媽，叫王氏心頭打了個(gè)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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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又道：“既如此，怎樣約束下人簡省口舌，就要看太太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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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派侍衛(wèi)封門到現(xiàn)在，不過半夜加一個(gè)清晨，府中下人們猶自不知何事發(fā)生。從長遠(yuǎn)來看，一旦傳出流流語，頭一個(gè)倒霉的定是王氏，第二個(gè)就是盛，接著才是正在官場的長柏，和幾個(gè)出嫁的女兒，哦，即將踏入官場的長楓怕也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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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也想到了這點(diǎn)，思量了片刻，有氣無力道：“就說家里遭了賊，是里外勾結(jié)，不但失了貴重物件，還驚病了老太太，這才請姑奶奶幫著查找失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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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表示滿意：“這樣說很好。”家里出了內(nèi)賊，的確不是光彩事，如此要求下人集體封口，不許議論，也不算十分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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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內(nèi)賊是誰呢？如今人都撤了，總得有個(gè)說法呀。”王氏如學(xué)生見了師長般，詢問的十分客氣――她如今怕明蘭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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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然是錢媽媽。”明蘭不假思索，“不但竊取財(cái)物，還偷聽主子說話。正好一并發(fā)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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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錢媽媽，王氏疑了下，小心的看著明蘭：“這老貨的確該殺，可……到底在府里幾十年了，不如……饒她一條性命？罰她苦役罷。”總歸朝夕相伴了幾十年，她見錢媽媽和劉昆家的兩個(gè)，比見兒女和丈夫的時(shí)間都多，真要人死，她又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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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正要走出去，聞就停步在門口，轉(zhuǎn)頭來看王氏，臉上露出很怪異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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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被她看的渾身發(fā)毛，訕訕道：“若你覺著不妥，就當(dāng)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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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靜靜盯著她，緩緩道：“小時(shí)候我曾問老太太，太太心胸狹窄，又自私糊涂，您當(dāng)初干嘛挑她做兒媳？老太太說，太太縱有千般不是，卻有一個(gè)好處。她是個(gè)心軟的，沒那歹毒陰狠的肚腸，縱是給她把刀子，她也想不到取人性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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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半句還有，當(dāng)年的事，王氏想反正衛(wèi)姨娘結(jié)實(shí)好生養(yǎng)，就讓林姨娘興風(fēng)作浪，衛(wèi)姨娘吃了苦頭，或沒保住孩子，將來兩人必然斗成死敵，她好從中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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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衛(wèi)姨娘真死了，王氏也稍稍內(nèi)疚了一陣（她認(rèn)為自己責(zé)任極小），每回盛府去廟里捐長明燈，她總也老實(shí)的給衛(wèi)姨娘多出一筆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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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還說，只可惜太太性子輕信，容易叫人攛掇。有康姨媽這種心地邪惡之人在旁，她總也不放心。將來太太明白了，不和康姨媽來往了，她就放手都交給你，也叫太太擺擺做婆婆的款兒，一家人舒舒坦坦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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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話，明蘭心頭一陣酸澀，眼眶發(fā)熱，難過的搖搖頭，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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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怔怔的坐在那里，心亂如麻。她怎么會(huì)落到這個(gè)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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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shí)候住在小鎮(zhèn)上，雖非大富大貴，但叔叔嬸嬸待自己如珠似寶，便要天上的星星，叔叔也裝模作樣的去搬梯子，逗的自己哈哈大笑。冬天夜里她怕寒，嬸嬸怕湯婆子燙著她，每夜把她的小手小腳捂在自己胸腹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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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歲出頭，父母才接了自己回家。家里那么氣派，來往的客人非富則貴，還有個(gè)幾乎不認(rèn)識(shí)的姐姐，那么美麗，氣質(zhì)那么高貴，學(xué)識(shí)又淵博，她不禁自慚形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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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shí)她一直很想念那個(gè)山清水秀的小鎮(zhèn)，還有疼愛自己的叔叔嬸嬸，爹娘也很疼自己，但總是很忙。身邊的媽媽對她說：“你叔嬸只是買賣人，你爹是皇上器重的大臣，你娘是是能進(jìn)出皇宮的誥命夫人。你是要回下九流做商戶人家的姐兒呢，還是做官宦高門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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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shí)起，她努力端起架子，學(xué)著姐姐的樣子，決心做個(gè)讓人人高看的大家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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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也不知怎么了。劉昆家的勸，華蘭勸，兒子兒媳勸，那些好好的話，自己一句也聽不入耳，反倒是康姨媽說些不三不四酸不溜秋的，自己卻愛聽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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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她滿肚子都是怨氣，越來越覺得全天人都對不住自己，時(shí)時(shí)想著要找人出氣，就跟入了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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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和善慈愛的叔叔嬸嬸，那么好的人，若叫他們知道自己現(xiàn)在變成這樣，該有多么傷心呀；她還可以去找女兒傾訴求助，可若叫她知道母親做出這種事，華蘭會(huì)用什么眼光來看自己？還有長柏……她有什么臉去見兒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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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落到這個(gè)田地呢？王氏悲從中來，伏在桌上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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