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泉強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聲音嘶啞,卻努力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顫抖和迷茫,“我我剛摔下崖,腦袋渾渾得很您說的,我爹欠了債這賬能不能讓小人再看看?”
周扒皮瞇起了小眼睛,銳利地審視著凌泉。這窮小子今天反應有點奇怪。摔糊涂了?還是怕了?他冷哼了一聲,下巴一揚。旁邊一個打手會意,上前一步,從地上撿起那本濺了泥水的藍皮冊子,帶著輕蔑,像丟骨頭一樣砸在凌泉胸前。
本就骨折的左臂被這么一砸,劇痛差點讓凌泉再次昏厥過去。他眼前發黑,咬緊牙關,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顫抖著伸出尚能活動的右手,接住那本冰冷的、沉重的、帶著血腥和泥土氣息的“賬簿”。
借著打手手中火把搖曳不穩的昏黃光芒,凌泉強忍劇痛,用一只手艱難地翻閱著。現代財務人員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讓他幾乎是瞬間洞穿了這份賬目的低劣不堪!收入支出混雜不清,借貸關系完全扭曲!只有日期和數字的胡亂堆砌,毫無勾稽關系可!典型的、甚至可以說極其原始的單式記賬法!做假賬做得如此低劣粗糙,在他原本的世界,連審計助理那一關都過不了!完全是不帶腦子的欺詐!
凌泉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仿佛掌控一切的、冰冷的洞察力在復蘇。混亂的記憶碎片、身體的劇痛、眼前的絕境、原身的憤怒和自己的專業冷靜,在一瞬間融合。一個大膽的、冒險的計劃在心頭瘋狂成型——絕處逢生,只能兵行險著!
“咳咳咳”凌泉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佝僂著,顯得更加虛弱可憐。他掙扎著,用右手支撐著地面,艱難地挪動著身體,像是要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他艱難地撿起腳邊一根不知何時斷裂、被雨水泡軟的樹枝,在泥濘不堪的泥地上,開始笨拙而緩慢地劃拉著。
“周周老爺”他的聲音依舊斷斷續續,像是力不從心,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您這賬小人看著有點糊糊涂”
周扒皮臉上的假笑瞬間凝固,眉頭擰成疙瘩:“糊涂?姓凌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想賴賬?!”
殺意在小眼中一閃而過。
凌泉仿佛沒感受到那迫人的壓力,只是用樹枝努力地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t”字形狀。雨水迅速侵蝕著軟泥的邊緣,但他毫不在意。
“這這是借,”
他在左邊畫了幾道橫線,泥水渾濁了他的手指,“這這是貸”
他又在右邊畫了幾道,動作艱難但穩定,“您借給我爹的錢,按規矩該記在這個‘借’的地方利息您收去的利息,該該記在‘貸’這邊”
周扒皮臉上的橫肉抖動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簡單卻陌生的圖形。
凌泉的聲音緩慢而堅定地繼續,似乎漸漸理順了思路,不再結巴:“您您這賬上寫的收了二十分利啊小人依稀記得本朝的《宋刑統》白紙黑字說過民間借貸,‘每月取利不得過六分’您這月利二十分已經高出三倍還多這是違了王法的”
樹枝在泥地上拖動,發出沉悶的沙沙聲。他在濕滑的泥地上,寫出了幾個清晰的數字(即使形狀扭曲,數字本身就是力量),將周扒皮賬冊中記載的收入與支出的關系、將所謂“利滾利”中那驚人的、不合法的部分,用簡單的借貸符號和算式清晰地標注出來。他將官府規定清清楚楚地搬出來。更致命的是——他指出了周扒皮連已經被官府免除掉的租子也算進舊賬重收的無恥行徑!
“還有前年大旱開春時官府明明貼了告示,免了我們佃戶一半租子周老爺,您那帳上,怎么又把我們該免的那部分算作舊欠,滾到利息里去了?”
凌泉終于抬起頭,雨水順著他散亂的頭發流過臉上被劃破的血痕,那雙在火把映照下的眼睛,不再有任何迷茫和虛弱,只有冰凌般的銳利和一種洞穿謊的冷酷!那聲音不大,卻像在暴雨的轟鳴中鑿開了一個洞,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剎那間,整個破敗的茅屋里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屋外嘩啦不斷的暴雨聲。
所有人的目光——周扒皮那陡然失去血色的胖臉、打手們困惑茫然的表情、縮在角落抱著凌云、淚痕滿面的王氏,包括在地上痛苦抽搐、卻努力睜開腫脹眼睛看著哥哥的凌云——全都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佝僂著身體、衣服破爛、渾身血水泥濘、左手軟垂卻用右手樹枝在地上劃拉著詭異圖案的凌泉身上!
雨聲似乎變小了。或者說,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只為了聽清地上那個“瘋子”說出的每一個字。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周扒皮的臉像是打翻了的顏料鋪,青紅白黃各種顏色瞬間閃過,最終定格為一種驚懼的豬肝色。他肥胖的身軀猛地從那張“寶座”上彈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凌泉,聲音都變了調,尖銳得刺耳:
“你你從哪兒知道這些?!誰告訴你的?!說!是哪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教你的?!”這絕不是摔壞腦袋的佃農兒子能懂的東西!這是只有賬房先生、衙門里的吏員才會擺弄的玩意兒!
凌泉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成了!他賭的就是周扒皮對此事的忌憚遠超他的想象!周扒皮的反應證實了他的判斷——他怕的不是凌泉懂算學,而是怕凌泉懂這些的本源!怕那些見不得光的底細!
絕境之下,唯有一搏!將謊鑄成最后的盾牌!
“我爹教的。”
凌泉的聲音突然變得平穩而清晰,在雨聲中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周扒皮驚疑不定的眼睛,“他走之前把真的賬本交給我了。他說要是周家還敢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就把賬本交給汴梁的官差或者告到州府衙門”
他刻意說得模糊,卻重點強調了“賬本”和“衙門”。
這是一個巨大的、致命的謊!但它砸在周扒皮心坎上的效果,卻是立竿見影!
“你胡說八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周扒皮徹底失態,臉上的肥肉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劇烈抖動,聲音徹底撕裂破音。他最深的恐懼被點中了!那本“真賬本”!那里面可不只是凌老頭這點所謂的“欠款”那么簡單!他猛地一揮手,面目猙獰:“給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本子給我搜出來!快!”
幾個打手如夢初醒,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屋內。翻箱倒柜的聲音、器物被粗暴砸碎的聲音、粗魯的咒罵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小屋。墻角,母親死死抱著昏迷過去的凌云,發出絕望的嗚咽,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凌泉的眼神迅速掃過狼藉混亂的地面。就在他腳邊不遠處,一塊邊緣被風雨打磨得異常尖銳的石頭,一半陷在泥里。電光石火間,一個更瘋狂、更決絕的念頭占據了上風!置之死地而后生!必須讓周扒皮徹底相信,他們身上綁著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他不動聲色地用右腳輕輕一撥,將那石頭弄到了身下的位置。然后,就在周扒皮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時,在打手們呼喝翻找的噪音中,凌泉猛地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左邊受傷的手臂狠狠地向那塊尖銳的石頭邊緣壓去!
噗嗤!
皮肉撕裂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啊——!”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慘叫驟然響起,壓過了所有的混亂!鮮血如同噴涌的泉眼,瞬間染紅了凌泉本就破碎不堪的衣袖,刺目的猩紅在昏黃的火光下異常慘烈!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屋內所有人都驚呆了!打手們停止了翻找,愕然地看著凌泉。周扒皮臉上的瘋狂也瞬間凝固,瞳孔驟然收縮。
“哥!”凌云虛弱地睜開眼,看到那滿目的血紅,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王氏則直接嚇傻了。
冷汗和雨水順著凌泉扭曲的臉頰瘋狂滾落,巨大的疼痛讓他幾乎暈厥,但他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再次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可能是咬破了)。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凌泉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因為劇痛和極度冰冷的決心而布滿血絲,竟隱隱透出幾分駭人的厲色。他死死地盯著被鮮血和這突如其來的“自殘”弄得有些懵的周扒皮,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嘶吼出來:
“周!扒!皮!”(直呼其名!不再用“老爺”二字!)血水順著他的手指滴落泥地。
“你今天敢在這里逼!死!我!們!母!子!三!條!命!”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槽的冰錐,狠狠扎過去,“那本賬本!明天!青塘寨!不!整個縣!整個州!都會傳得清清楚楚!你想捂?捂得住嗎?!”
他喘著粗氣,斷臂的劇痛、失血的眩暈、加上用盡全力嘶吼的震蕩,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挺直了背脊(哪怕只是徒勞的意志支撐),指著地上一攤還在蔓延的、濃稠的鮮血,“我凌泉這條命!賤!不值錢!爛命一條!拿去好了!你周家那位金貴的、準備參加今秋汴梁秋闈的小少爺周大才子的錦繡前程呢?!你覺得這沾了血的‘賬本消息’,還有還有”他再次指向自己不斷涌血的傷口,“還有這‘凌家三條人命’的傳聞會不會更快地傳到汴梁傳到某些跟你家有過節的御史老爺或者轉運使大人的耳朵里?!”(這是試探,更是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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