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如淵,夜色深沉。
沒有白晝,這是夜霧世界永恒的主題。尤其是離開城池區(qū)域后,野外大部分地域都漆黑如墨。
秦銘的心,也如這夜色般,滿是陰霾。
是誰盯上了他?這都已經(jīng)過去二十余日,竟還未放棄。
那冰冷的氣息,宛若自地獄爬出的魔影,在他周遭徘徊不去,始終無法擺脫,令他心頭發(fā)悸。
他無聲遠去,不敢過多調(diào)動法力。
秦銘確定,自己被一頭恐怖的巨物盯上了,這種感覺極為糟糕。
前段時間,他還是聲名顯赫的大圣,在瑤光城中備受各方禮遇,應(yīng)酬不斷,立身于燈火璀璨之處。
如今凄冷孤寂,夜色幽深,他獨自遠行,被死亡陰影籠罩。人生際遇變幻無常,連性命都可能在轉(zhuǎn)瞬間傾覆。
秦銘心頭沉重,身后的危機如同附骨之疽。
夜空之上,罡風呼嘯,他「隨波逐流」,不再管身在何方,不想留下哪怕一絲氣機,任自己被裹挾著,在大霧中沉浮。
秦銘不信,都已經(jīng)這樣了,他與外隔絕,難道對方還能一路追尋到他不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破布自云層之上漸漸落下,這是一片規(guī)模不小的高原,大片地帶都很荒涼,寸草不生,意味著那些區(qū)域沒有火泉,處在絕對的黑暗中。零星的火光,那是有生機的地方。
秦銘感覺到了秋的蕭瑟,在這片高地上,林中已經(jīng)有黃葉飄落。
山中有少數(shù)獵戶進出,也有采藥人出沒,偶爾有地光升騰而起,照亮幽暗的密林,也照出了蟄伏的野獸、異禽等。
秦銘飄落下來,看到一個穿著破舊衣服的少年,正在謹慎地前行,接近一簇有靈性的植物。
「吼」
一頭丈許高的赤熊,皮毛如血,眼神兇戾,突兀地躍出,揮動鋒利的巨爪向著少年的頭顱拍去。
少年很機警,迅速翻滾出去,同時順勢向上撩了一刀,在赤熊身上留下一道血口子。
可惜傷口不深,即便少年力氣很大,刀也非常鋒銳,奈何赤熊皮毛堅韌,這已是一頭異化的野獸。
赤熊向前撲擊,鏘的一聲,一爪子將長刀拍飛,血淋淋的大嘴中,猿牙癢人,噴出的腥臭熱氣都已經(jīng)打在少年的面龐上。
少年臉色發(fā)白,身體輕微顫抖,用盡力氣翻滾,但還是要被撲殺了。
秦銘看著他,想到了自身。
當年,在黑白山時,他在大雪封山的冬季,獨自進山去搏殺血蛇,也是冒著生命危險狩獵。他輕彈指,短暫地禁錮了赤熊。
少年雖驚異,但反應(yīng)很快,撿起長刀,向熊嘴中捅了進去,而后又數(shù)次補刀,最后癱軟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后怕過后,滿是欣喜,激動地自語:「阿爹,我采到靈性植物了,能進化了,也能為你治病了。」
他迅速挖走那株植物,對龐大的赤熊雖然有些不舍,但終究放棄了,沒敢久留,轉(zhuǎn)身向密林外跑去。破布附著在他身上,被他帶動著,就此遠去。
接下來的數(shù)日里,秦銘隨著少年的視角,默默靜觀,沒有進行任何干預,直至又飄向遠處。不過,他沒有離開這片高原。
他就不信,盡可能地不動用道行,融入平凡中,那個如幽靈般的存在還能一路尋到他不成?這片高原,地廣人稀,頗為荒涼。
秦銘看到了底層的艱辛,在這里想活著著實不易。
在夜霧中,無論是進山狩獵、采藥,還是收割火泉催熟的莊稼,暗中都可能會有變異生物窺視。最近這段時間,秦銘與幾位大圣走在一起,立身繁華中,被大世家的高層熱情招待,著實帶給他以錯覺。他所見所聞,都有些失真了。
眼下,他獨自外出,避難般遠遁,這般經(jīng)歷,入目所見,才是夜霧世界最真實的模樣。
「難怪我會有錯覺,離開夜州后,更為逍遙自在了,那是因為,我與幾位背景極大的結(jié)拜兄弟走在一起。」秦銘嘆氣,他是從夜州一路拼殺過來的,也曾為了生存而苦苦掙扎!
前段時間,他居然膨脹了,認為夜霧世界雖大,哪里都可去得,并沒有那么危險。回思近期諸事,連進易命之地探險,都有地仙保駕護航,這委實…..失真,他脫離原本的軌跡有些遠。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讓他產(chǎn)生不少錯覺。
秦銘反省:「我是從競爭激烈的夜州底層一路殺上來的,不能忘記過去。」甚至,如果不是被外人誤認為,他來自那個神秘家族,八成不會受到那么高的禮遇,也不會被各方如此重視。他警醒,一切都要靠自己,不要迷失在虛假的大圣光環(huán)中。
身份是假的,說不定有一天那個神秘家族就會有人出來澄清,甚至懲戒,打落他所擁有的一切。盡管他說過,與那個家族無關(guān),但別人也許根本不會聽他解釋。
唯有提升他自身的道行才是真,也最為可靠。
數(shù)日間,秦銘看到有異類殺進村中,更有兇獸闖到鎮(zhèn)上。
這片高地著實很蠻荒,普通人生活不易。
「整片高地上的最高統(tǒng)治者是一尊老神,各家都需要供奉他的神位,對他禮敬。但近些年來,老神越來越暴躁,開始屠信眾,甚至大范圍吃人。」又過了兩日,秦銘親眼目睹了血腥的一幕。
數(shù)十里外,暴烈的氣流涌動,夜空中出現(xiàn)一只枯瘦的大手,將一座規(guī)模不小的古鎮(zhèn)覆蓋在下方。
秦銘在一座高山上眺望,穿透夜霧,清晰地看到,那只長滿老年斑、指甲如鐵鉤子般的大手無情地落了下去。
頃刻間,整座古鎮(zhèn)爆碎,血霧蒸騰。
一張蒼老的面孔,近乎病態(tài)地扭曲著,非常猙獰,在夜色中用力一吸,將很多血精與生魂吸向口鼻間。這就是那位高原上的神,老邁不堪,卻越發(fā)暴烈,直接吞食了一個鎮(zhèn)子的人。秦銘發(fā)現(xiàn)后,再想阻止時,已經(jīng)來不及。
他忍無可忍,悄然投擲出去一桿雷電長矛,貫穿夜幕,轟然爆鳴不止。隨后,他附著在老布上,橫渡向遠方。
夜空中,烏云澎湃,血霧蒸騰,那張扭曲的面孔朝著秦銘原本所在的山峰望去,眼神陰鷙,表情兇狠。
瞬間,那只枯瘦的大手就攥爆了雷電長矛,另一只手抓向秦銘原來的立身之地!
一尊野神,在夜州也被稱作毛神,在第六境改變生命形態(tài),登臨神位。
「這就是各地的真實現(xiàn)狀……」秦銘無奈,若是沖上去,他只能送菜,不是那個野神的對手。這個高原的神靈老邁的不成樣子,此時含怒出手,連著劇烈咳嗽,其自身反倒是挨了一刀。秦銘意識到,這個高原之神為何暴虐了,命不久矣,在這個特殊的大環(huán)境中,許多老怪物都撐不住了,這尊野神不過是其中的一個例子,不惜屠鎮(zhèn),以血食補本源。
顯然,吞噬普通人,續(xù)命效果并不明顯,但只要有一絲功效,這種老怪物就決然不會放棄。驀地,秦銘有種驚悚感,那只覆蓋整座小鎮(zhèn)、繚繞著大量血霧的枯瘦大手,突然就炸開了。與此同時,整片天地間,有一股幽冷的氣息劃過。
「啊……」野神大叫。他的臉上,老年斑密集,寫滿驚恐,其神情愈發(fā)扭曲,強大如他遭遇襲擊后,居然都沒有看到對手。他劇烈掙扎,想要逃離此地。
然而,他發(fā)現(xiàn)自己掙脫不了,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脖子,抓住腦袋。
「不!」
他發(fā)出絕望的吼聲,焚燒自身,打出此生最強一擊。
與此同時,他無法維系人身狀態(tài),血肉扭曲,形態(tài)徹底改變,全身都是肉瘤子,獸爪、翎羽等從體表長出。這就是改變原本生命形態(tài)的野神,愈發(fā)猙獰,借此將自己的力量推向極致。然而,這根本改變不了什么,他的身體爆碎了,哪怕神魂第一時間沖了出來,也難逃一死。
不過,他拼死掙扎,不惜自毀本源,也是有些效果的,逼出了對手的部分形體。
夜空中,一只大手顯化部分輪廓,整體盡顯焦黑色澤。
秦銘心中大地震,這是什么怪物,競?cè)灰宦纷返酱说兀?
他已經(jīng)夠謹慎,居然還是無法擺脫。
須知,沿途上,破布可是隔絕了他的氣機。
此外,秦銘感受到了他的可怕實力,尤其是有野神在旁對比,更為明顯。
一把抓碎野神,這個生靈最起碼也是第七境的頂級強者。
他抓爆野神,磨滅其神魂后,竟提取出一抹電弧,重新拼湊出一桿雷電長矛。這讓遠方的秦銘如墜冰窖,這個怪物可能比想他想像的還要強大。
那雷電長矛都已毀滅了,他還能返本還源,重新具現(xiàn)出來。
這個莫名存在,是想通過雷電長矛,更進一步定位正主。
然后,秦銘便看到,一只大手劃過夜幕,足以籠罩一座城池,龐大無邊,在虛空中掃過,像是在撈魚。這一場面,若是由別人講出來,或許不算什么,可身在場中,親身經(jīng)歷,那就完全不一樣了。秦銘只覺得,心中悸動,附著在老布上的精神體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場景未免太恐怖了。未知的怪物,若是撈走他,哪里會有好下場。
若非異金布與世隔絕,后果不堪設(shè)想。那只大手帶著幽冷氣息,數(shù)十上百次地從這片夜幕劃過。
「那是什么?」
「蒼天啊,如此龐大的手掌,我……」
地面上,附近的城鎮(zhèn)、村落中,所有人都深感驚悚,很多婦孺一屁股坐在地上,身軀瑟瑟發(fā)抖。
對于他們而,那宛若是滅世大手,覆蓋了整片夜空。
轟隆!
突然,一輪璀璨的金色烈陽橫空出世,擋住了那只大手,同樣龐大無邊,足以與大手相抗衡。秦銘一怔,他不認為這是突然冒出來的路見不平者,很有可能也是跟在他身后的巨物之一。這讓他頭大如斗,怎么會一下子惹出來兩尊。
他是招鬼體質(zhì)嗎?沒法走夜路,剛與夢知語、牛無為等人分開,獨自上路,就惹來兩個怪物。
那只焦黑色大手的主人,終于被逼迫得現(xiàn)身。
他全身黑乎乎,仿佛被燒焦過,這般動手時,身上居然在掉渣。他像是腐朽到了極為嚴重的地步,若非身上籠罩著濃郁的太初之氣,恐怕早就死去了。金色大日中有人形輪廓,硬撼燒焦的黑色人形怪物。
轟然一聲,夜幕四分五裂。
與此同時,幾座高聳入云的大山被他們的余波震得從山頂開始崩塌,一直蔓延到山腳下,盡數(shù)化作齏粉。秦銘心頭凝重,他確定,這兩個怪物絕對是第七境的絕世強者,在這種大環(huán)境下,屬于金字塔最頂尖的存在。
二鬼爭食?秦銘想不明白,這是哪里殺出來的兩尊大佛?他怎么招惹了對方,按理來說,曾出現(xiàn)在瑤光城的那些老怪物較為忌憚他神秘家族的身份才對。
這是覺得他落單了,然后不加掩飾地想要狩獵?
這兩名強者是沖著長生勁而來嗎?秦銘覺得不對勁。
各方皆知,至高道場與頂級家族的子弟,意識海中布有禁制,這兩名老怪物確定能強行搜魂取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