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錦衣衛簇擁著蘇錄剛拐過照壁,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腳步一頓。
只見解元第外黑壓壓、烏泱泱擠滿了合江父老,又把大街堵了個水泄不通。
咦,為什么要說又?
只能說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合江父老眼里滿是不加掩飾的敵意,像燃著的柴火般灼人。
不少漢子攥著扁擔、拎著鋤頭,甚至還有扛著紅纓槍的,顯然不是看熱鬧來的。
蘇錄可是合江有史以來頭一個解元郎,是全縣老少的驕傲。尤其在盧昭業當年大力宣傳下,老百姓都對他從小的事跡耳熟能詳,早把他當成了自家的孩子了。
如今自己的孩子要被錦衣衛憑空抓走,誰肯眼睜睜坐視?!若不是侯知縣帶著曹縣丞、包主簿,還有海教諭,領著衙役們死死攔在中間,兩邊早就火并起來了。
“你們想干什么?!”錢寧站在高高的石階上大喝一聲。
今日他可沒帶虛的――兩百名全副武裝的軍士甲胄俱全,還帶著盾牌和弓箭,殺穿這條街不過是分分鐘的事。
他這次得找回上次的場子!
當即將駕帖高高舉過頭頂,兩方朱印在日光下紅得刺目。
錢寧厲聲呵斥道:“都給本官看清楚了!這是錦衣衛奉旨捉拿欽犯的駕帖!蓋著司禮監和刑科的大印,誰敢阻攔,便是謀逆造反,要株連九族的!”
“龜兒子別拿造反嚇唬老子!”人群里有暴脾氣的嗤之以鼻,緊接著便是一片義憤填膺的附和。“解元郎是被冤枉的,今日休想把他帶走!”
“老子數到三給我讓開,不然刀槍無眼,死了白死!”錢寧刷的抽出繡春刀,惡狠狠地威脅道:
“一……”
“一你個錘子喲!”老百姓根本不吃他這套,往前涌得更兇。
軍士們雖然受軍令節制,但他們也是四川的兵,不到萬不得已哪能對父老鄉親動手啊?只能用槍桿和盾牌頂住洶涌的人群。
“莫挨老子!”
“老子就挨!”
百姓與軍士們推搡拉扯起來,侯知縣等人被擠得東倒西歪,頭頂的烏紗帽早就一個不剩了,官袍也被扯破了。急得老父母直喊:“大家冷靜!有話好好說。哎喲,別打我呀……”
場面愈發混亂,眼看就要失控。
這時蘇錄不能不說話了,他朗聲道:“諸位父老街坊、手足兄弟,請住手!且聽我一!”
他的聲音像有魔力一樣,合江縣眾人聞,果然漸漸停下推搡,齊刷刷望向他。
“大伙兒這般維護我蘇錄,情深似海、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蘇錄對著鄉親們深深一揖,又語氣懇切道:
“但今日這趟,我不能不走。”
“為什么,不走不行嗎?”百姓們滿是焦灼與不舍。
“確實不走不行。”蘇錄感激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搖搖頭道:
“大家也看到了,千戶大人上回帶了四個人,今日帶了兩百軍士。若今天大家保護我留下來,他日再來就是兩千、兩萬兵馬了,合江縣哪經得起這般折騰?全縣父老的性命家業,豈能因我一人受累?”
“來了再說!大不了跟他們拼了!”人群里有人吼道,“解元郎你不說我們也知道,你是得罪了劉瑾那閹賊――到了京城,哪里還有活路?!”
錢寧這下也知道,合江的刁民真敢豁出去了,便放軟語氣道:
“大家放心,解元郎并非重罪,他只是被牽連的,到京里把話說清楚就沒事了。”
“怕是到不了京城,半路就被你們折騰死了!”老百姓可沒少聽說,劉瑾派殺手追殺流放官員的故事。
“本官保證一路上照顧好你們的解元郎,讓他們平平安安到京城,還不行?”錢寧素來有別人硬他就軟的毛病,為求過關,臉都不要了。
“其實本官也很佩服解元郎的,幾次三番前來都是想幫他消災的……”
“格老子滴!誰信你這狗官的鬼話!”有人指著錢寧罵道:“我們啷個曉得你龜兒子一出縣城,要咋個禍害解元郎?!”
“我保證還不行?”錢寧無奈道。
“信你還不如信個鬼嘞!”可惜他的話在百姓這里毫無信用。
“莫聽他瞎咧咧!”又有人高聲喊,“這龜兒子是劉瑾的狗腿子,出了城就沒人管得到了,指定要把解元郎往死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