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廂間,蘇錄與蜀王共進了午膳。
席間他終于知道了,蜀王的病叫‘瘧母’,用蜀王的話說就是:
“久瘧不愈、寒熱時作、身體羸瘦、腹中有塊。”
蘇錄還以為他是肺里的問題,原來只是虛弱的咳嗽。他身在西南,對瘧疾自然比較了解,知道所謂‘瘧母’就是慢性瘧疾的一種。
這年月沒有特效藥,確實遷延難愈。思來想去,蘇錄還是輕聲道:
“學生在古書里看到過個方子,以黃花蒿一握,冷水浸泡、絞汁冷服,可治瘧疾。王爺要是實在沒辦法,可以一試,反正也毒不死人。”
“好的,本王記下了。”蜀王禮貌地點點頭,顯然沒往心里去。
蘇錄也沒法再勸,暗嘆一聲,只能先作罷。
不過一頓午膳下來,兩人關系倒拉近了不少。蜀王博學多識,待人誠懇溫柔,蘇錄更是雙商滿點的魅魔二代。而且年紀也差不了太多,聊著聊著自然就成了朋友。
飯后,蜀王問蘇錄:“弘之,你回明禮堂作文?”
不待蘇錄回答,他便自顧自道:“還是算了吧,以你的水平,純屬浪費時間,要不要去我家的藏書閣看看?”
“那求之不得。”蘇錄一下就激動了,欣然愿往。
大名鼎鼎的蜀王府藏書閣,非但是西南文脈之宗,藏書的數量和質量,在整個大明怕也只遜于大內了。
蓋因蜀獻王朱椿嗜書如命,派人遍歷天下博求古今典籍。藏中收藏重金購得或文人捐贈的珍本古籍數萬部。后世子孫亦效仿祖先,累求不輟,上百年間將藏書規模又擴大了數倍,雖無《永樂大典》這類大內秘藏,卻已是地方王府藏書的極致了。
總之,蜀藩藏書閣對真正文人的吸引力,比青樓可大多了。
~~
蜀藩藏書閣名喚‘尊經閣’,坐落于蜀王府東南角的竹林深處。
東南巽位為文昌正位,紫禁城的文淵閣也是在這個位置。事實上尊經閣就是仿照南京文淵閣規制建造,閣分三層,高闊通透,底層以漢白玉鋪地,隔絕潮氣。
蜀王帶著蘇錄來到閣前。守閣太監無聲無息推開閣門,蘇錄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只見一排排書架皆為金絲楠所制,沿墻而立直達梁頂,按‘經史子集’分類碼放典籍。所有書籍都裝在青布函套中,向外的一面貼著書名和編號,一目了然,
看著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的書籍,蘇錄不禁生出老虎吃天,不知何處下口之感。
“你先看這些。”蜀王命尊經閣的太監,給蘇錄抱來了厚厚一大摞書。
“這是……”蘇錄拿起一本,快速翻看,發現里頭一列列皆是書目和編號。“藏書目錄?”
“沒錯。”蜀王點點頭,驕傲道:“這些書都是我家藏書的目錄,總共十余萬部。你慢慢找,把想看的書目記下來,讓梁公公幫你找出來帶回去慢慢看。”
“好好好,多謝王爺!”蘇錄喜出望外,大明第二的圖書館允許自己開借閱卡,這是何等幸事啊!
“那你慢慢看吧,本王要回去午休了。”蜀王苦笑一聲道:“得了這個病之后,精力太差了。”
“王爺,那個方子真的很靈……”蘇錄將蜀王送到門口,忍不住又推薦一遍道:
“已經治好了我們那兒好多人。”
“是嗎?”蜀王終于聽到心里去了,點頭道:“那本王改天試試。”
待蜀王乘坐抬輿離去后,蘇錄便坐回桌案前,就著過午的日光專注翻閱起書目來。
泛黃的書頁在他指間簌簌作響,空氣中紙墨書香與楠木清香交織,卻絲毫無法平復他心頭的激動!
蘇錄的目光始終在‘經’部《禮記》類的目錄上梭巡……
自從提出假說演繹法之后,蘇錄治《禮》的路子已經與時人大相徑庭了。
時人治《禮》,多拾程朱語錄牙慧,空談義理而疏于實證。
蘇錄則主張‘禮必征諸事,而非臆斷’――以史籍為底本,用訓詁、校勘辨明訛誤。徹底摒棄宋明學者‘望文生義’,甚至‘妄改古籍’的治學陋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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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龍場時,陽明先生鼓勵蘇錄,以他的‘假說演繹法’,將《禮記》扎扎實實重新考據一遍,寫一本《禮記章句》出來,終結本朝禮學版本混亂、解讀失真的時代!搶占這一目前無主的生態位!
但‘假說演繹法’最重實證,無論是考據還是訓詁,都需要有原始的文本作鐵證,才能把每個字的源流、每條儀節的本義都扒透、敲死!
這就要求蘇錄手里得有足夠的典籍,不光種類要全,而且還得夠老,最好是漢唐以前的!
可先前他能接觸到藏書最多的兩個地方――鶴山書院和朱家,卻只有宋元和本朝的經部典籍,缺少漢唐的文本,就連賈公彥的疏都湊不齊完整卷帙。
沒有足夠的文獻支撐,他的考據就成了無源之水,別說重構三禮學體系,就連厘清《禮記》中幾處關鍵歧義都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