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清涼的晨風中約莫趕了一個時辰的路。
天光大亮后,暑熱重臨,沒有一絲風。在樹蔭下頭也不涼快,不一會就汗流浹背。
“這天怎么這么悶熱?”秀才們也顧不上形象了,一個個解開了前襟,使勁搖著扇子,就差把舌頭也吐出來了。
“是啊,早晨出門還挺涼快呢。”王班頭抬頭望了望天,云層厚得能擰出水來,連太陽的影子都找不見,可天色卻亮得古怪,不是晴天的明,也不是陰天的暗,而是一種渾濁的悶亮,照得人眼發澀。
“像是要下雨了。”王班頭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擔心道:“而且還不小,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大伙咬咬牙,快點趕到雙林鋪歇腳,下雨也不怕了!”蘇錄便高聲招呼道。
“好嘞!”眾人應聲加快腳步,車夫也甩動馬鞭,催促騾馬快行。
果不其然,天色很快轉暗,烏云黑沉沉地壓下來,空氣潮濕的能擰出水來,整個世界都變得黏膩、憋悶,讓人透不過氣來。相公們咬著牙用最快的速度前進,只求下雨前能趕到雙林鋪。
“就在前頭了!”王班頭指著遠處的一角涼亭。
話音未落,頭頂突然滾過一聲悶雷,風緊跟著就來了,將頭頂樹葉吹得嘩嘩響,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落下來。
“快跑啊!”秀才們怪叫著撒丫子往前跑,書童們趕忙打開錫頂大傘,給各自的相公擋雨。
轉眼間天地一片白茫茫,不光是蘇錄他們,還有另一波打著錫頂傘的秀才也朝著那座涼亭倉皇逃竄。
雙方的‘先頭部隊’幾乎同時沖進了八角涼亭,有的濕了半邊身子,有的整個成了落湯雞,一個個累得直喘粗氣。
“坐……”先進來的秀才們扶著涼亭的一圈‘美人靠’坐下,這一陣狼奔豕突,可把他們腿都跑軟了。
涼亭里,茶攤老板高興壞了,趕緊給相公們端茶倒水道:“相公們趕緊喝碗老鷹茶驅驅寒。”
又殷勤道:“相公們鞋襪都濕透了,得趕緊脫下來暖暖腳。不然濕襪子貼在腳上,寒氣往骨頭里鉆,非著涼不行。”
“嗯嗯。”秀才們一聽,趕緊脫掉鞋襪,讓書童擱到茶攤爐子邊上烘著,自個盤膝坐在美人靠上,兩手使勁搓腳。
“朋友擠一擠吧。”腿腳慢的秀才們這才陸續進來涼亭,自然就沒地方坐了。
“不好意思,這有人兒了。”先來的卻不肯收腿,反而把腿支得更開了,因為他們不是一伙兒的……
“不是,這還占座嗎?亭子里的位子是給大家歇腳用的,哪有提前占的道理?”
“我同窗馬上就到,你坐了他坐哪兒?難不成坐你腿上?”偏生那位先來的主,嘴巴跟李奇宇一樣臭。
“你這人怎么說話呢?”后來的登時心頭火起。“大家都是趕考的秀才,互相體諒下怎么了?這美人靠又不是你家的!”
“先到先得的道理懂不懂?你們是哪個鄉下來的?不知道驛站就這規矩?來晚了還給你騰房不成?”
“你們才是鄉下來的,霸蠻!”
“你說誰是巴蠻?”先來的騰地一下子站起來,顯然很不喜歡這個稱呼。
“哦,原來是重慶來的巴蠻子呀!”瀘州的眾秀才恍然道:“巴蠻子,巴蠻子!”
“鄉巴佬,鄉巴佬!”雙方便針鋒相對頂起牛來。嚇得茶老板趕緊死死護住爐子,碰翻了燙到相公們,他可吃罪不起……
王班頭的手下便要沖上去,卻被他拉住,小聲道:“放心吧,打不起來。”
亭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滿滿登登全是秀才。雙方劍拔弩張互相指責對方,聲音都快把屋頂掀翻了,確實沒有一個動手的……
“啥子情況喲?”這時,又有兩個重慶秀才趕到了。其中一個國字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開口,便引得一眾同鄉的回應。
“舜俞兄,他們罵人!”
那國字臉與他身邊的俊朗公子哥是這幫重慶秀才的帶頭大哥,方才那幾個重慶秀才,就是給他倆占的座。
“少含血噴人!”瀘州秀才自然反唇相譏,“是你們占座在先,又不肯好好說話!”
“我們怎么沒好好說話?我們重慶人說話就這么個調調!”
“我們瀘州人說話也這個調調!你們干嘛這么激動?”
“你們罵我們重慶人!”
“你們沒罵我們嗎?!”
眼見雙方又要吵起來,那‘舜俞兄’抬抬手,先止住同鄉的吆喝聲,又朗聲笑道:“諸位兄臺,都是赴成都應試的秀才,為了爭個座,在這吵吵成斗雞眼,實在有辱斯文。”
“確實。”瀘州這邊,大師兄蘇錄也點頭道:“大家都需要脫鞋干腳。美人靠本是公地,出門在外都將就將就吧。”
“這位兄臺說得太對了,都是同路人,將來說不定還是同年,別傷了和氣。”舜俞兄笑道:“大家都擠擠,擠不開就稍稍等一等嘛。”
“那誰先誰后?”舜俞兄一旁的公子哥約莫十八九歲,生得面皮白凈,俊朗清逸,只是透著幾分世家公子的傲氣……就像治《禮》之前的朱子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