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考的秀才們三更天便趕到學宮街口,從家人手中接過考籃,出示浮票進入學宮街。
學宮門口,水學正和三位教諭分立一處,身邊小吏打著大大的燈籠,寫著各自學校的名稱。
秀才們便找到各自的學校,向學正或教諭報道,然后排隊等候進入考場。
進考場前居然還要搜身,讓不喜歡肢體接觸的程萬舟十分痛苦。
蘇錄一幫糙爺們卻已經習慣了,輪到他們時,便熟練地寬衣解帶露出雙腳,左手拎著考籃,右手攥著鞋襪接受檢查。
每個考生都由兩名軍士負責搜身,從頭到腳里里外外,檢查得十分仔細。
待到搜身完畢,眾人趕緊穿上鞋襪、系好衣帶,收拾起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考籃,來到儀門前接受考卷。
考卷與院試相同,都是那種長長的棉白紙折頁,卷面已經寫好了考生的個人信息及所習本經。科試與院試前后相差不過幾天,估計考卷都是一批準備的。
蘇錄熟練地貼好浮票,再由考官折角彌封,鈐以提調印信,便可持卷入場了。
跟院試一樣,科試也沒有提坐堂號,所有考生一視同仁,都在明倫堂前的考棚中應試。
考棚中,所有考案前后左右相距各二尺,上置界尺一、凈器一,案腳下有長竹編結,無法移動。考場四角依然各設一高臺,上頭站著監考的t望手……
一切都與院試一模一樣,倒省得再布置考場了。
蘇錄按照考卷上的座號找到自己的位子,在考場的東南一角,不禁暗暗歡喜。
因為六月太陽偏南偏西,正午到下午最熱的時段,這里不會被直射。而且位于邊角,不用在密不透風的人群中就坐,還能享受到東南風,可以大大降低中暑的風險。
所以在這個炎炎夏日,這里可是考場上的黃金位置。
至于為什么別人運氣沒這么好,估計是他們跟老公祖的關系沒那么好……
入座后,蘇錄取出考具擺好,便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卯時天光大亮,所有考生入場完畢,考場封門,大宗師閃亮登場。
依然還是蕭蕭提學。
待眾考生起身問安后,蕭提學便退入大堂出題。
考題依舊粘于數面長柄牌上,由書吏擎游考場,讓考生自行抄錄。
這時候蘇錄的位子倒成了劣勢,因為考題最后才到了他面前。
題目是一道四書題――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
這是一道大題,出自《論語述而》中,孔子與顏回的完整對話。講的是儒家‘用之則行,舍之則藏’,進退自主的處世態度。
以如今蘇錄的境界,能從中分析出三重哲學內涵――
一曰順勢行藏,不執于‘用’或‘舍’;
二曰內外如一,德性不因境遇變;
三曰順道而為,超越個人得失計較。
很明顯,他在影響陽明先生思想的同時,思想也已經被陽明先生深深地影響了……
構思完畢,蘇錄便提筆在稿紙上寫道:
‘圣人行藏,順道守德。不執為要,能者與……’
蘇錄考過不知多少次試了,但從來沒有這次的感覺――
當他落筆破題的一瞬,周遭的嘈雜仿佛頃刻遠去,監考的踱步聲、鄰座考生的咳嗽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承題、起講如奔泉出谷、層層推進,無需苦思,那些關于‘德恒’‘道契’的義理,對‘執用’‘泥舍’的批駁,竟順著筆尖自然流淌而出……
起初他不過是‘代圣人立’的應試心態,可寫至后比‘共抱德恒垂千古’時,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沛然正氣――那一刻,他不再是為求功名而作文的考生蘇錄,反倒像立于杏壇之上的賢者,眼前的考卷成了教化眾生的講義。
那些糾結于行藏的凡俗困惑,都在他筆下有了通透的答案……
等到蘇錄從那種強烈的心流狀態中回過神來,只見一篇七百余字的文章已經書寫完畢。
他忙仔細重讀一遍,竟發現一字都無需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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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一時也搞不清,這到底是偶然現象,還是跟老師悟道后的成效……
但當他中午做五經文時,那種狀態又出現了。每一筆都帶著沛然正氣,酣暢得仿佛要將胸中丘壑盡數傾瀉。
他隱約意識到,自己似乎不用再模仿圣人,而是可以用佳y木迦ソ袒諫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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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午時剛過,正是一天中最酷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