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蘇家男丁二十余口離開瀘州,沿官道策馬南下。
三天后,一行人風(fēng)塵仆仆趕到了兩百里外、群山環(huán)抱中的藺城。
此地即是永寧宣撫司衙門駐地,赤水衛(wèi)和永寧衛(wèi)的指揮衙門也設(shè)在此處,所以看上去比合江的人口還要繁茂。
城門外,大街兩側(cè)商鋪連檐接棟,挑夫腳商、馬幫馱隊絡(luò)繹不絕。山貨鋪中,穿對襟短衫的漢人商販與裹麻布筒裙的羅羅獵手在討價還價。大街上既有梳雙鬟的漢家姑娘,也有布巾包頭,帶著夸張大耳環(huán)的羅羅女子,漢夷雜處互不干擾。
這景象在合江可看不到,倒是跟太平鎮(zhèn)上有幾分相像……其實藺城距離太平鎮(zhèn)也就幾十里,所以蘇家人完全習(xí)以為常。
眾人來到城門口,蘇有金剛要向守城的軍士亮明身份,便見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從道邊茶攤小跑過來,忙不迭作揖問道:“諸位可是合江來的蘇老爺、蘇公子?”
“正是,敢問尊駕?”蘇有金客氣地抱拳道。
“不敢,小人林七,是林府的管家,奉我家老爺公子之命,在此迎候諸位多時了。”
“你家公子是?”蘇錄問道。
“回這位相公,我家公子諱之鴻。”林七忙道。
“那就對了。”蘇錄道:“有勞大叔了。”
“諸位請跟我來。”林七忙側(cè)身相讓,又對守城兵丁道:“讓開吧,這都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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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便跟著林七進了藺城,來到林府門前。
通稟之后,林之鴻父子迎到門口,林鎮(zhèn)撫熱情大笑道:“一直聽之鴻念叨三元相公的大名,今天終于見到本尊了,蓬蓽生輝啊!”
“來給世伯添麻煩了。”蘇錄趕忙見禮,又介紹了自家父兄。
“哈哈,原來是真正的自家人啊!”林鎮(zhèn)撫高興地與蘇百戶把臂,請貴客廳堂奉茶。
他又命林七安排蘇家其他人歇腳吃飯,雖然不可能像縣公所安排的那樣周到,但熱情這塊絲毫不輸。
賓主在廳堂坐定后,蘇有才和蘇有金便迫不及待抱拳問道:“請問鎮(zhèn)撫大人,可有舍弟的消息?”
“有的。之鴻回來一說,我就發(fā)動全部力量打聽了。”林鎮(zhèn)撫便一五一十道:“抓令弟的是宣撫司的人不假,但并沒有出牌票,直接就把人抓進宣撫司衙門了。”
說著解釋道:“宣撫司僉事是咱們漢官,抓漢人的話,必須要有他簽發(fā)的牌票。我找他打聽情況的時候,他還完全蒙在鼓里呢。”
“那就是非法抓人咯?!”蘇有才沉聲問道:“我們可以抓住這一點,讓他們放人嗎?”
“我已經(jīng)拜托劉僉事跟奢賽花要人了,奢賽花說會查問此事,但這都一天了,也沒個下文。”林鎮(zhèn)撫嘆氣道:“跟羅羅人打交道就這樣,動不動就裝傻充愣,實際上都賊得很。”
“請問世伯,知道具體是誰抓的我小叔嗎?”蘇錄輕聲問道。
“知道。奢賽花的弟弟攏贊阿諾。”林鎮(zhèn)撫道:“他是奢賽花的左膀右臂,負責(zé)宣撫司的日常事務(wù)。”
“果然是他,我這就回去!”女扮男裝的奢云珞拍案而起。
“你先別著急。”蘇錄叫住她道:“你是我們的底牌,不能那么早亮出來。”
“我先把你小叔換出來再說別的。”奢云珞習(xí)慣性想干嘛干嘛。
“站住!”直到蘇泰悶聲道:“做我們蘇家女人頭一條――不要影響男人做事!”
“……”奢云珞便乖乖站住腳,受氣小媳婦似的坐下了。
蘇有才剛想罵一句‘怎么就我們蘇家女人了?’但見奢云珞這反應(yīng),便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蘇有金和蘇滿目瞪口呆,不禁對蘇泰刮目相看,家里沒有草原,居然也能馴服這么烈的野馬?
“大伯大哥二哥,你們也在林世伯家稍歇,我先跟我爹投帖探探口風(fēng),咱們再做定奪。”蘇錄又道。
“我也不去?”蘇有金指著自己。
“大伯是大將,不能一上來就出馬。”蘇錄正色道:“萬一我們這撥談崩了,你跟大哥還能再補救。”
“嗯,有道理。”林鎮(zhèn)撫贊同道:“而且奢宣撫喜歡讀書人,你們爺倆去談,肯定要比我們這些武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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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鴻便帶著蘇錄父子,來到宣撫司衙門所在的羊嘶巖山下。
站在山前抬眼望去,整座衙門順著山勢鋪展成五重臺地,構(gòu)成一個龐大的青灰陶瓦、重檐歇山建筑群,像頭沉睡的巨獸,壓得人心里發(fā)沉。
氣勢恢宏的衙門前,立著根三丈高的帶斗大旗,上頭碩大的‘奢’字分外奪目!
大門兩側(cè)蹲著一對連基座丈許高的青石獅,耀武揚武睥睨著腳下的凡夫俗子。
門楣上巨大的藍色匾額,刻著‘敕建永寧宣撫司’七個雄渾的金字,看落款居然是當(dāng)年宋濂所題!
匾額下,兩排穿著明軍泡釘棉甲,卻束著英雄髻的羅羅武士,皆持大刀而立。
“好家伙,簡直制比王府了……”蘇有才遠遠地小聲感嘆道。
“沒錯,我們當(dāng)?shù)厝硕贾苯庸苓@兒叫‘奢王府’。”林之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