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生跟周山長去辦手續(xù)，蘇錄則留下繼續(xù)陪老山長說話。
老山長笑道：“賈知州拜年的時候，老夫還跟他說過，你和子和是我的得意弟子。”
“是嗎，那太好了。”蘇錄高興道。有老山長這句話，在瀘州誰也陰不了自己。
“呵呵呵。”老山長慈祥地看著蘇錄道：“其實我不說這句話，你進學(xué)也是板上釘釘?shù)模团掠腥艘詾槟銢]背景，搶了你應(yīng)得的東西。”
“嗯嗯。”蘇錄重重點頭，笑道：“山長就是弟子最大的靠山。”
“呵呵，可惜靠人人會老，靠山山會倒。老夫今年八十了，護不了你幾天了。”老山長說著從桌上拿起一份邸抄，嘆氣道：“昨天剛送來的，看看吧。”
“是。”蘇錄趕忙接過來展開一看。首先是那陜西巡撫楊一清，果然如老山長所料，被升為了三邊總制，來應(yīng)對小王子越來越猖獗的侵襲。
繼而是吏部尚書馬文升和兵部尚書劉大夏同時致仕的消息。
“這兩位部堂是正常致仕嗎？”蘇錄問道。
“按年齡算是。”老山長微微點頭道：“馬部堂比我還大一歲，劉部堂今年也七十了。”
“厲害……”蘇錄不禁驚嘆，馬文升能干到八十一，簡直是超人。
“說起來，朝中滿是三朝元老，像首輔大人已經(jīng)歷仕四朝了。”老山長緩緩道：“難免倚老賣老，跟年輕的皇上互相看不順眼。”
“這么說，他們是因為跟皇上對著干，才被攆回家的？”蘇錄問道。
“是。”老山長點頭道：“劉部堂奉遺詔，請求撤去四方非定額鎮(zhèn)守太監(jiān)，皇上只同意撤去一處。劉部堂卻堅持應(yīng)撤二十四處，又奏減皇城、京城守衛(wèi)宦官，都未被接受。”
“不久，劉部堂又奏請?zhí)蕴瓊鞣钗涑剂侔耸Y(jié)果裁到了四十八位大漢將軍頭上，又被皇上叫停。”
“開年后，劉部堂又奏請查處貪污害民的鎮(zhèn)守太監(jiān)，讓皇上很不高興，依然沒有答應(yīng)。劉部堂見自己所奏不被采納，數(shù)次請求辭官。當然很可能，這只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手段，但沒想到皇上居然準了。群臣上書挽留，皇上卻依然不為所動。”
“用辭職來逼皇上讓步嗎？”蘇錄眼前浮現(xiàn)出方唐鏡‘你打我呀，你打我呀’的音容笑貌。
“至少在弘治朝，這是很常見的手段，因為先帝特別戀舊。”老山長忍俊不禁道：“不然也不會滿朝都是七八十的老頭。但很可惜，新君不吃這一套……”
“看來皇上是受夠了老頭子們聒噪。”蘇錄笑道。
“嘿嘿，沒錯！”老山長也笑道：“從去年冬月開始，皇上就以天寒為由，停止到經(jīng)筵聽講。其實宮里燒著地龍，文華殿里溫暖如春，講臣侍讀時都僅著單衣，不然就會滿頭大汗，君前失儀。”
“所以這只是皇上不想聽講的借口？”蘇錄道。跟著老山長學(xué)習(xí)這么久，他已經(jīng)了解到，經(jīng)筵日講是文臣對皇帝進行思想教育的重要陣地。小皇帝整天飛鷹走馬，尋歡作樂，想想就知道大學(xué)士們會怎么說教他。
“沒錯。”老山長頷首道：“但是大學(xué)士們怎么能答應(yīng)呢？皇帝從來不單獨召見他們，還經(jīng)常倦勤，要是經(jīng)筵也停了，他們就徹底見不著皇上了，于是不斷上書請皇上重新聽講。”
“皇上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直推到過完了年，還是不肯重開經(jīng)筵。大學(xué)士們依然鍥而不舍地上書，語氣也越來越不客氣，皇上索性就不回應(yīng)，君臣矛盾越來越尖銳！”
“本月初，又發(fā)生了件聳人聽聞的大事！”老山長指著邸抄道：
“吏部、戶部、兵部及都察院上書奏事，被宮中宦官所阻擋，并傳示上意，令閣臣照擬！”
“這不就是用中旨代替票擬？內(nèi)閣要是同意了，就要被徹底架空了！”蘇錄震驚道。
之前說過，內(nèi)閣最重要的權(quán)力就是替皇帝批答奏章，草擬詔旨，也就是所謂的票擬權(quán)。
皇帝現(xiàn)在要自己擬旨，讓內(nèi)閣照抄。劉健他們要是答應(yīng)了，內(nèi)閣就要退回到初設(shè)時的純秘書機構(gòu)了……”
“沒錯，皇上這種視內(nèi)閣如無物的態(tài)度，徹底激怒了大學(xué)士們！劉閣老等悍然行使了封駁權(quán)，表示不能奉旨。退回了皇帝的四道中旨，并別擬以奏。這道奏疏，通政司全文刊發(fā)了……”
‘老天爺啊，杠上了杠上了！’蘇錄心中暗叫，沒想到傳說中用來懟皇帝的超級無敵‘封駁權(quán)’，真的有人用出來了！
他趕緊翻到老山長所說的那一頁，便見劉健等力諫，謂：
‘奸商壞亂鹽政，武臣負罪玩法，北征將士無功授官，御用監(jiān)書篆濫用匪人，皆宜痛抑！今陛下不信大臣，而信群小。欲以一二人私恩，壞百年舊制！臣等豈敢茍從？所擬四疏，謹以原擬封進！’
“這是何等激烈的情緒啊？”蘇錄不禁感嘆，僅從字面就能看到大學(xué)士們怒火中燒的樣子！
“是啊，徹底撕破臉了。”老山長點點頭，失笑道：“誰能想到，先帝尸骨未涼，他留下的顧命老臣就和他的繼承人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