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錄和朱子和交換下眼神,都感到了濃濃的不解。后者小聲道:“有一種小人得志的感覺。這不是欺負先帝賓天,新君又太小,趁機彈冠相慶嗎?”
“確實不太妥當(dāng)。”蘇錄點點頭,這方面子和向來比他敏銳。他只是隱隱感到不妥,說不出這么多的一二三來。
“這像是一種宣,在向天下所有官員宣告,如今大明是他們當(dāng)家了。”朱子和又小聲道。
蘇錄看一眼閉目養(yǎng)神的老山長,輕聲對朱子和道:“子和慎。”
“嗯。”朱子和聽話地點點頭。兩人繼續(xù)看下去,便看到了孝宗皇帝從生病到駕崩的經(jīng)過――
四月二十九日,皇帝因為天旱出宮祈雨,回宮后便突感身體不適,經(jīng)太醫(yī)診斷是偶感風(fēng)寒,之后便連續(xù)輟朝。
五月初一,禮部尚書張n等具本詣左順門問安,弘治皇帝還回復(fù)曰:‘覽奏已悉誠意,朕體調(diào)理漸痊愈,卿等宜各安心辦事。’
并親自下達了對寧王朱辰濠諸多不法之事的戒諭……
誰知到五月初六日,皇帝卻直接病危了。邸抄上對這一段的記載,依然像之前一樣詳細如親見――
上大漸,曉刻遣司禮太監(jiān)戴義,召內(nèi)閣大學(xué)士劉健、李東陽、謝遷甚急。至乾清宮東暖閣御榻前,上燕服坐龍床御榻上,健等入至床上榻前叩頭問安。
上曰:“熱甚不可耐。”
左右取水以布拭舌,先帝才能繼續(xù)說話,宣布傳位于太子,并命劉健三人為顧命大臣。
先帝又抓著首輔劉健的手道:“先生們輔導(dǎo)辛苦,朕都清楚。”又說:“東宮聰明,但年紀(jì)尚小,性好逸樂。還請先生們代朕管教,盡心輔佐,使為令主,朕便可瞑目了。”
劉健等淚流滿面,請先帝‘寬心少慮’。隨后,君臣交談許久,‘前后數(shù)百’方止。
翌日五月初七日,先帝又召來太子朱厚照,諭以法祖用賢,未幾遂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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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看完之后又是一陣面面相覷,這真是他們看過最毀三觀的一集。
“你又有什么想說的?”蘇錄小聲問朱子和。
“皇上病逝前不到一天,還能跟大學(xué)士前后數(shù)百?”朱子和湊在蘇錄耳邊道:“怎么也不像,感覺自己快死的樣啊。”
“確實。”蘇錄點點頭,前后數(shù)百太夸張了,而且這里有一個很嚴重的漏洞――大學(xué)士們以后可以隨便發(fā)揮了。凡有想辦的事兒,便可以托為先帝遺命,旁人根本無從查證!
數(shù)百足夠三位大學(xué)士用到退休了。
“還有,怎么能在邸抄里說,‘新君年紀(jì)尚小,性好逸樂。還請先生們代朕管教?’這可比諷刺金夫人嚴重一萬倍!”朱子和嘖嘖稱奇道:“這下新君成年之前,是別想翻過點兒來了。”
“確實,憑這幾句就可以把權(quán)力暫時收于內(nèi)閣,皇帝說什么都沒人聽了。”蘇錄點點頭。
“而且你看這個年號――正德!”朱子和氣憤地壓不住聲音了都:“年號要么就是美好的寓意,要么就是新君的施政理念,哪能用這種帶有規(guī)勸性的年號?”
“還真是。”蘇錄也不得不點頭。
‘正德’二字取自《尚書?大禹謨》‘正德、利用、厚生’,本意為‘端正德行’,是儒家理想中君主治理天下的根本法則。
但結(jié)合弘治皇帝‘年紀(jì)尚小,性好逸樂’的遺,那強烈的爹味便壓不住了。
“西夏崇宗李乾順曾于靖康二年至紹興四年,使用過‘正德’年號。”這時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老山長,忽然幽幽道:
“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了,當(dāng)年太宗皇帝的年號永樂,是方臘用過的……”
兩人徹底目瞪狗呆。
如果說第一次是意外,這么重大的事故之后,肯定會格外小心了,是絕對不會再出現(xiàn)第二次的。
這是在明目張膽地削減皇帝的神圣性啊……
“太難看了。”老山長從牙縫中擠出四個字,濃濃的失望之情溢于表。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朱子和忍不住譏諷道:“有些人要迫不及待搶班奪權(quán)了!”
蘇錄忽然問道:“那先帝遺詔中所列諸多革舊布新事項,可有重新清理戶口一事?”
“你猜呢?”老山長望著天空的孤鴻。
“我猜沒有。”蘇錄低聲道。
“你猜對了,就是沒有。”老山長用一種哀莫大于心死的語氣道:“以后也不會再有了……”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