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大伯娘盤腿坐在銀子堆里,嘴都樂瓢了。
大伯把金寶哄睡了都,見她還在點錢,輕聲問道:“你點明白了?”
“當(dāng)然點明白了。”大伯娘把錢排得整整齊齊,十兩的元寶是大元帥,在最中間;一兩的銀錁子是將軍,站二排;散碎銀子是校尉,站外圈。
至于銅錢,就屬于小卒子了,只配被摞起來堆兩邊。
“喏,一共是兩百七十六兩七錢六!”大伯娘像女皇一般介紹著自己的銀錢大軍!
“這么多?”大伯嚇了一跳:“感覺這半年,家里沒少花錢啊?”
現(xiàn)在家中那些老掉牙的桌椅板凳,掉了瓷的杯碗壺盆都已經(jīng)不見了。里里外外,全被大伯娘換了一遍新。蘇錄爺仨也終于一人一個盆,可以分開洗臉洗腳洗衣了……
老老少少也都做了全套的過年衣裳,吃的喝的更是沒短著。
“是沒少花錢,我都記著賬呢。”大伯娘打開一個草紙本,上頭歪歪扭扭記著數(shù),別人看不懂,但她能看明白。“從七月到現(xiàn)在,家里只是日常開銷,就將近十兩銀子了。”
她便興致勃勃、如數(shù)家珍道:“但架不住現(xiàn)在進項多啊!咱們不算零頭――七月時結(jié)余二十四兩,春哥兒五個月工錢七兩五,二叔十兩,夏哥兒今天拿回來工錢十八兩,你二十五兩。知縣和馬千戶給了秋哥兒六十兩,再加上今天的兩筆分紅一百三十九兩。”
“今年咱們沒種莊稼,十畝地租給了五房,收成對半分,這塊還有個三兩五,前幾天給拿過來了。”大伯娘喘口氣道:
“你算算這多少錢吧?還有族里分的那九兩,我看老爺子不舒服沒往里算,回頭你們爺們看怎么處置。”
“嗯,我回頭跟老爺子商量商量。”蘇有金點點頭,不禁感嘆道:“果然是會過不如會掙啊……”
“是啊。一個個都跟開了竅似的,都開始往家拿錢了!”大伯娘捂著嘴,吼吼吼低聲笑起來。
“怎么樣,老子厲害吧?”大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你那才幾個錢?”大伯娘撇撇嘴道:“主要還是老二兩口子掙下的。”
“這話說的!第一,他們還不是兩口子;第二,就算成了兩口子,也是我撮合的!”大伯不愧是場面人,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
“第三,你只看到他們風(fēng)光掙錢,卻沒看到你老公在為他們負(fù)重前行。”
“不就是整天捧馬千戶臭腳嗎?”大伯娘撇撇嘴道:“再說人家兩個你情我愿的事,跟你有啥關(guān)系?”
“這話說的!大年初一我給他們送飯,是不是讓你多裝點?”大伯哼一聲道。
“還真是。”大伯娘恍然道:“難不成那時候,你就發(fā)現(xiàn)他倆不對勁兒了?”
“那倒沒有。”大伯啪啪拍著將軍肚,得意笑道:“不過他倆就是沒那意思,我也會想辦法讓他倆有意思的。”
“真陰險。”大伯娘鄙視他一句,又笑道:“不過老二這回真是撿著寶了。快點讓他們成親吧,不然我總是擔(dān)心兩個人掰了咋辦。”
“你不是怕他倆掰了,你是怕沒人給你掙錢了。”大伯一針見血,篤定笑道:“放心吧,兩個人都不是老三那種貨色,人家穩(wěn)著呢,用不著咱操心。”
他很清楚,兩個人想要終成眷屬,不光要等到期滿,終究還得過程秀才那一關(guān)……
但這話就沒必要跟她講了,不然這愚蠢的婆娘就該睡不著覺了。
便岔開話題問道:“你還是操心,明年在哪蓋新屋吧。”
“我怎么沒操心?”大伯娘苦著臉道:“但二郎灘沒地了,再起就得上山了,爹娘腿腳不利索,哪能再往高處住?”
“是。”大伯深以為然道:“我看爹上下樓明顯不如去年利索了,不行搬到鎮(zhèn)上去吧?”
“鎮(zhèn)上不還是吊腳樓?”大伯娘低聲說出了自己的謀劃。“我之所以非要跟著去縣里,不光是為了看孩子。”
“那你還看啥,看猴子嗎?”大伯笑道。
“看你個頭啊,看房子!”大伯娘道:“我不是去年,在縣里住過一段時間嗎?發(fā)現(xiàn)那里啥都比咱二郎灘好。”
“廢話。”大伯失笑道:“咱就是個山村,人家是縣城,雖然也是在山溝溝里,可好歹在江河交匯之處――要不是平地太少,赤水河又通航困難,可能都沒瀘州什么事了。”
“是啊是啊。我當(dāng)時就想,將來兒子中了秀才,要在縣學(xué)讀書,干嘛還要再回來?直接在縣城娶個媳婦,跟他小叔似的當(dāng)個城里人多好?”大伯娘憧憬道:
“可是當(dāng)時家里太窮,我也就是想想。”
“現(xiàn)在不一樣,咱現(xiàn)在有錢了,干嘛還要在這里蓋新屋?”大伯娘激動地拍著膝蓋道:
“索性就在縣里買套大一些的四合頭!老頭老太太就不用再上下樓了,春哥兒秋哥兒考上秀才,也能把新娘子娶在里頭。”
“那夏哥兒呢?”大伯現(xiàn)在就是全面。“他這二掌作,離不開二郎灘呀!”
“明年我把老宅翻新一下,花不了幾個錢。”大伯娘卻早有算計道:“單夏哥兒一個人娶媳婦,咱家現(xiàn)在的房子就夠用了。”
“老宅?說得跟已經(jīng)買了新房似的……”大伯揶揄一聲,道:“把你的錢收收,我都沒地兒躺了。”
“反正你又不鉆我被窩,先靠邊躺著,我跟我的錢美一陣。”大伯娘把手一揮,大伯就灰溜溜地鉆了小被窩,一聲不敢再語了,唯恐引火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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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偷睡漏睡成功的大伯,翌日天不亮就爬起來,跟蘇有才貼他昨晚寫好的春聯(li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