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鎮。
蘇有金穿著他的七品武官袍,負手走在大街上。
身后跟著兩個兵丁,一人捧著雙層瓷暖瓶,里頭裝著枸杞泡熱茶。一人拎著馬扎,而且還是帶靠背的那種。
“總旗大人,快進來暖和暖和!”沿街店鋪的商家看到蘇有金,紛紛熱情地招呼,還有人出來想把他拉進店里去。
“新茶到貨,總旗大人來品鑒一番呀……”
“不了不了,大白天的。”蘇有金嫌棄地甩甩袖子,這不破壞自己形象嗎?
他現在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在鎮上晃來晃去,跟街溜子差不多。但這個街溜子可是人人害怕的,因為他是在觀察各家的買賣如何,盤算下月該收多少門攤費。
起先大伙兒都覺著他不好糊弄,這下要被扒層皮了。可沒想到,蘇總旗精明歸精明,人卻老好了。
他每次都能把他們的收入算得明明白白,然后看他們的態度,給他們打個七折或八折。
算起來,各家比當初劉總旗在的時候,負擔都輕了一兩成。自然人人都說總旗好,爭著搶著想表達一下孝心,好下月按七折而不是八折交錢……
“總旗,剛蒸好的燒白,燙好的二郎酒,和兄弟們進來對付兩口,暖暖身子再去忙唄!”劉家菜館的劉老板熱情地迎出來。
“哥,真有點餓了。”后邊捧著暖瓶的兵士,是蘇家服役的余丁蘇有喜。
“一天吃幾頓了?還餓。”給他拎馬扎的,是蘇家的另一個余丁蘇有力,他有點看不慣這個好吃懶做的堂弟。
“可我就是餓呀……”有喜委屈道:“當兵這些年天天餓著,一兩個月可吃不回來。”
蘇家一共有兩正軍兩余丁在役。余丁是很慘的,沒有軍餉,只能靠族里供養。大伯照顧自家人從來不含糊,稍微有點權力,就把他們帶到自己跟前了。
當然,干他這行也必須得用自己人,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去吃兩口吧。”大伯深諳用人之道。雖然平時更倚重有力,但更護著有喜。
“哎,好嘞大哥。”有喜開心應道。
“囑咐你多少遍了,當值的時候稱職務!”有力瞪他一眼,卻見蘇有金繼續往前走了。
“大人去哪?”兩人趕緊問道。
“你們進去吧,我再轉轉。”蘇有金半年功夫,將軍肚都起來了,哪敢胡吃海塞?還不忘囑咐兩人一句道:“記得給錢啊。”
至于給多少他就不管了。
大伯自個溜達了幾步,便習慣性地推開了甜水記的門。
門掛鈴響起悅耳的叮當聲,柜臺后的蘇有才條件反射道:“歡迎光臨!客官喝點兒啥……哦大哥啊,快過來。”
然后三人又給大伯算了一遍賬。
~~
聽完報賬,大伯直接無心當差了。
想想馬千戶正好在家,他干脆讓他倆下了鋪板,提上買好的年貨,去馬千戶府上送銀子。
馬千戶見到三人十分高興,對一旁陪坐的夫人笑道:“怎么樣?我大哥家的孩子能干吧?”
上回老爺子來鎮上,被馬千戶硬留了好幾天,現在勉勉強強也是通家之好了,所以他叫夫人一同見客。
馬夫人是續弦,比老板娘大點有限,而且她可是高貴的五品宜人,本來還不太情愿出來……因為當初她兄弟想入主甜水記來著,結果被馬千戶給撅回去了。
所以她心里一直不爽,但看到銀子就一點毛病沒了,笑道:“整天聽老爺夸你們幾個,還真是一點沒錯。”
“嬸兒過獎了,沒有我叔照應著,他倆哪能把買賣做起來?”蘇有金早就順竿兒爬,管馬千戶叫叔了。雖然馬夫人比他小了十歲不止,但這聲‘嬸兒’叫得可絲滑了。
“我照應的多了。”馬千戶哂笑道:“一個個的不給老子賠錢就不錯了!”
別看他家大業大,但吃他娘喝他娘的也多,開銷又大,一年到頭基本就是個平進平出,存不住多少銀子。
他在位還好說,一旦致仕就是個‘上欄嗑瓜子――入不敷出’,到時候就難了看。
但一下子多了甜水記這一大筆錢,他終于能存點養老錢了。
“不用給這么多,該多少是多少就行了。”他也知道這里頭有孝敬錢,便大方道:“都是自家人,不需要額外的孝敬。”
“自家人不更得孝敬嗎?”蘇有金笑道。
“哈哈哈!有金真會說話!”馬夫人就很開心,覺得這‘大胖侄子’人有本事說話又好聽,老公確實沒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