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后沒有回應,殺人這種事情對于門后的男孩來說或許太早了,也可能他真的太過蠢笨,就連剝奪人的性命這種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都并不清楚。
門外女孩對門后笨蛋的反應倒也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說如果對方忽然開口說好,我去殺了那個壞家伙,她才會感到驚悚,以為自己找錯人了。
“真沒意思。”門外傳來女孩的輕聲嘆息。
禁閉室中男孩吃完了東西,坐在鐵門前,不敢尖叫也不敢敲門,就那么靜靜地坐著,內心充滿了惶恐和不安。
如果有人能見到這一幕一定會驚訝,因為在這個不大的港口里,幾乎沒有人能真正的“教習”這個男孩。
博士曾經許下了一個諾,任何人,無論是護士還是老師,亦或是孩子們彼此,只要能讓這個男孩學會像是正常人一樣思考、生活,那么這個人將得到一張前往莫斯科度假探親的船票,可以隨著每年圣誕節前來補給的列寧號一起回去首都享受燈紅酒綠。
這個諾一度讓所有的人瘋狂,大家都盡可能地去接觸他,表達出自己的善意,想要和男孩做朋友,可他們很快就發現無論對這個男孩說什么做什么,他總是那么愚笨和討厭,拒絕任何好意與橄欖枝。
平時他就那么一個人待在那里,餓了就去找吃的,害怕、受到欺負了就立刻扯開嗓子尖叫,無論怎么打罵都沒用,仿佛喉嚨里藏著一個魔鬼,只要驚擾到就是老半天的不得安寧。
護士長甚至戲謔地說,想讓那個蠢笨的家伙和正常人一樣,難度不亞于去冰原上馴服一只野生的北極熊,說不定野獸都比男孩更通人性!
可門外的那個女孩卻顛覆了那些認知,她的話語似乎有種魔力,能讓這個拒絕與世界溝通的男孩明白她的意思,明白她的情緒,從而建立起有效的溝通。
鐵門外傳來了坐下的聲音,那個女孩應該是坐在了鐵門的另一邊,背靠著大門開口說,“喂,知道為什么大家都欺負你,討厭你嗎?”
“當然,我問了也是白問,你是不可能知道的。”她自顧自地說,“一個討厭的人是永遠不知道自己被人討厭的。”
門后的男孩坐在黑暗中,他什么也沒有做,沒有尖叫,也沒有砸門,他只是在聽著女孩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被關禁閉的這些天里,女孩是唯一和他交流的人,盡管他太笨了,聽不太懂女孩說的話的完整意思,可有人和他說話,他便感覺那種窒息的孤獨被排解,內心充滿了安心感。
“我之前看到蕾娜塔拿了一張毛毯來這里,應該是給你的――把毛毯給我。”女孩說。
她向禁閉室里的男孩索要那張好不容易才得來的溫暖的毛毯,那唯一能在冰冷的小黑屋中給予他溫度的毛毯。
小黑屋里安靜了很久很久,隨后下面打開的小窗悉悉索索遞出了毛毯的一個角兒。
毛毯利索地被抽到了外面去,小黑屋中的男孩再度陷入冰冷,只能用纖細的胳膊抱著自己取暖。
“這件事我只跟你說,你別跟蕾娜塔說,雖然我和她是‘閨蜜’,但我還是覺得她是兩面派的婊子,表面藏一面,背地里又是一面。”外面傳來了女孩冷笑的聲音。
“假仁慈,真自私!出了事情的話,如果她有的選,我想她一定會出賣我,所以我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她!”
“這個地方已經很難有真正可以信任的人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主意!我就連說真心話的人都找不到!我希望找一個能讓我相信,也相信我的真正的朋友,否則我真的會瘋掉的!”
“我感覺這個地方沒一個正常人,要么是蠢貨,要么是自視甚高的蠢貨――你的話,雖然也蠢蠢的,但卻有得救,你和那群蠢貨本質上不一樣,他們是由內而外的愚蠢,而你是表象的愚蠢,也許,你才是唯一的聰明人也說不一定?”
男孩很安靜,禁閉室中他就那樣貼著鐵門,一動不動,安靜地聽著女孩一直絮絮叨叨。
“真的,你該學學蕾娜塔的演技,她以前也老是被欺負,護士們可討厭她了,因為她經常尿床,不過后來她就學乖了,任何人打罵她,她都頂著那張撲克臉,就像是瓷娃娃一樣沉默。”
“相反,你和她簡直就是兩個極端,你對任何事情的反應都太大了,你得學會忍耐,沉默,不要遇到任何事情就哇哇大叫。就連我都很煩你的尖叫,太磨耳朵了,容易讓人心煩意亂!”
“我的確考慮過和你做朋友,但你那段時間真的太討厭了,即使是我也不想接近你。”
“或許,只有等你真正的開竅了,我才會考慮和你做朋友?”
“.”
禁閉室內,男孩忽然發現鐵門外的女孩不說話了,他緊貼大門聽見的是外面起身的衣物摩擦聲,隨后是向遠處走的腳步聲。
女孩要離開了。
男孩忽然慌了神,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也不知道女孩為什么忽然離開了,他照例地張嘴想發出尖叫,可這一次,混沌的大腦中,卻涌起了一種感覺――那是害怕的感覺,不是對孤獨和黑暗的害怕,而是對女孩厭惡自己的害怕。
他并非聽不懂人話,相反,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懂,只是他從沒有去認真聽。
可他現在卻聽得清楚,那個女孩才說過,她討厭尖叫,討厭反應過度的孩子。
他張著嘴,尖叫想從喉嚨里吐出來,但那種恐懼又逼迫著他咽回去。
本能和理智發生了沖突,這在他身上是很罕見的事情。
那種如鯁在喉的感覺,手舉起又不敢向著大門錘下去的膽怯,他明明知道女孩正在離開,自己尖叫和發瘋也不能阻止對方離開,那為什么自己還要壓抑那種本能,讓自己難受呢?
閉塞的腦海內掙扎出了裂縫,從裂縫里透出了一些理性的光來。
那些發狂的尖叫第一次沒有從他的口中吐出,相反,他做了一件曾經的自己從未做過的事情。
小黑屋內漸漸響起了抽泣聲。
這是第一次,男孩在面對恐懼和不安的時候選擇了哭泣,而不是尖叫――毫無意外這也是一種軟弱,可卻有別于屈從本能的軟弱。
以往不可自控的尖叫意味著他無法馴服自己的本能,在感受到威脅時便試圖用尖叫來驅散威脅,即使尖叫從沒有一次幫助過他。
但這一次,他壓制住了自己的本能,選擇了用另一種獨屬于人類的“理性”方式進行了情緒的宣泄,哭泣。
“喔,真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