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對面,那素白如惡鬼的男人也同樣地提著一把光潔的長刀,赤裸著秀美的上身漫步在死侍包圍的戰場中,他的姿態不如源稚生那樣嚴謹,比起將示現流融刻到骨子里的源稚生,他更像是在東京灣的傍晚散步,透過那遮擋雙目的額發的縫隙,幽金色的瞳眸倒映著紫紅色的黃昏,充滿著惆悵和幽怨。
他們的步調都很慢,仿佛圈外那些槍火爆炸,靈的轟鳴,死侍和混血種的哀嚎都是風中的雜音,被他們的心神所摒棄了,互相的眼中只有彼此,仿佛穿越了時間一般,耳中響起的是泉鳴,是水瓢落入古井擊打水面的噼啪,是鳥群在山村密林中展翅高飛的撲騰。
直到很久后,源稚生停下了腳步,結束了這無意義的對峙。
看得出來他和對面的早應該在記憶中死去的“鬼”都有著優秀的刀法理解,在日本的劍術中崇尚著“初太刀決生死”的說法,劍客們相信首刀不中則定分生死的信條,在彼此實力相近又無法偷襲的時候,都會進行他和對方一樣的繞行,去嘗試創造“必殺一刀”的條件。
源稚生最精通的流法是“示現流”,蜻蜓八相的狀態下繞圈時的連續性移動,可以保持他的肌肉緊繃狀態,避免靜止時發力遲滯,可以最大程度的在拼刀的那一瞬間使用出示現流中最兇猛的“獅子示現”的袈裟斬劈砍。
而對面的“鬼”則是沒有用任何的流法,可在對峙的時候全身上下都保持著一種隨時都可以出到極限力量的可怕狀態,這代表著,在正面的角力對抗上,源稚生是遜色對方的。
無數次源稚生嘗試著故意露出破綻給對方,可對方都沒有上當,久而久之的他明白了對方的想法――和自己對峙繞圈,并非在尋找他的破綻,對方只是在等待,等待著他主動地去進攻,就像是從前一樣,對著他砍出那絕情絕命的一刀。
而這一次,對方會讓局勢徹底的逆轉,將曾經的悲劇重新的覆寫。
見到源稚生停下了腳步,對面的鬼也停下了,很松弛,甚至可以說是失魂地站在那里,黃金瞳透過額發幽然地望著這位本家的天照命說,“哥哥已經玩膩這種游戲了嗎?”
他的聲音很清洌,讓人想起日本古代的歌姬,半掩面在o園花街的簾幕后,用那幽悵的曲調吸引著過往的浪人、富賈為她們悲傷的命運共情買單。
“哥哥。”他呼喚源稚生,手中的古刀翻轉刀刃。
“稚女.”源稚生目光迷蒙,但也只是一瞬。他還知道自己在戰場上,理智讓他拋棄了對過往的追憶,手指握緊了童子切的刀柄,手指的骨節因為太過用力而發出噼啪的爆響。
目光投過去,見到的是那惡鬼一樣的瞳眸中的冰冷笑意,如果他真的露出了破綻,那么那翻轉的刀刃已經焊在他的骨骼中了,那是惡鬼的呼喚,引誘活人投向地獄之門。
突兀的偶遇,戰場上的相認,在風間琉璃出現在臺場污水處理廠的那一瞬間,源稚生就認出了他。
源稚生一直都以為源稚女已經死了,死在了數十年前那個山中的小鎮里,被自己親手埋葬在了那口古井之中,可現在,死去的冤魂回來了,再度出現在了戰場上,形單影只,口中呼喚著他念念不舍的人。
真是令人悲傷,源稚生的心中竟然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有的只是悲傷。
血脈的牽引,也是罪孽重新的相連,他們自發地找上了彼此,從這片戰場中開拓出了新的自留地,野獸一般互相細嗅著彼此身上的信息素,利爪在地上不斷地磨出溝壑。
“哥哥回鹿取神社看過嗎?”過去的鬼魂看向表情有些發白的源稚生問,“像你這樣的大人物,一定沒有時間回山里去看看吧?神社已經沒落了哦,當初哥哥在每次年初時都會帶我去祭拜搖鈴的地方,那顆鈴鐺已經和發霉的繩子一起落到奉納箱里了,鎮子上的人已經搬走了,一場地震又毀掉了大半個村子――可那口井還在,每次下大雨的時候我都會站在井邊往下看,就像小時候一樣雙手撐在上面盡力地往下彎腰,然后等著看是不是會有人在我背后推上那么一把!”
他的聲音如泣如訴,就像歌一樣在唱出一段往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他與源稚生的往事。不斷地嘗試勾起源稚生心中一直隱藏的那道傷疤,期待著那裂痕重新地濕潤起來,滴出一些鮮血來濕潤他那干涸蒼白的嘴唇。
“夠了,稚女,夠了。”源稚生說。
他的雙眸死死地看向對面那個蒼白秀美的男人,從那長發下的臉龐,他見不到以前那個叫做源稚女的孩子,他只能見到一個凄厲的惡鬼,從那副早該死在古井下的皮囊中復活的別的什么東西。
“哥哥還在叫我的名字,難道不知道我有了新名字嗎?”惡鬼看向源稚生輕聲述說,“在猛鬼眾的時候,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殺更多哥哥在乎的人,制造出更大的麻煩和動靜,應該就能吸引到哥哥的注意了吧?作為本家的皇,生來就是天照命的哥哥,一定會為了你的同伴們努力地追查我吧?我一直都很期待哥哥在發現猛鬼眾的‘風間琉璃’就是‘源稚女’,‘源稚女’就是‘風間琉璃’時候的表情呢,一定會很精彩吧?到底是怒不可遏,還是嚎啕大哭呢?或者干脆什么感情都沒有,我想如果像是哥哥那樣的男子漢,一定會找到我后指著我的鼻子痛罵我,用一直以來背負的正義來壓垮我吧!就像從前一樣――去指責我做錯了,然后毫不留情的殺死我。”
他的聲音很柔和,柔和中又透著一股陰柔的怨毒,那張美麗的臉龐,低垂著眼眸盯著源稚生,黃金瞳中仿佛有花在轉動,令人濕冷的感覺遍布全身,那是跨越時間追上源稚生的過去,屬于他不得不背負的罪孽。
握刀的手因為用力過猛,反倒是顯得僵硬,軟弱,無懈可擊的架勢也出現了紕漏。
源稚生有那么一瞬間恍惚,記起了過往記憶中的地下室,那穿著素衣如女般美麗的男孩,而那男孩的臉在此刻也貼著他的面龐,冰冷的吐息撫過他的臉頰,那瞳眸卻是如他日時般凄如惡鬼。
古刀的刀刃撕開了源稚生的胸膛,一瞬間的分神,架勢的紕漏使得他錯漏了先機,也是他沒有想到對方的速度會如此之快,在他毫無防備又或是來不及做出防備的時候,源稚女已經與他跳起了貼面舞,狂笑著抓住了他持握童子切的手臂,一刀豁開了他的胸骨暴露出了那顆健壯但卻軟弱的心臟,鮮血四溢!
ps:每次都要被蛇岐八家的兄弟情嚇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