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要吃蛋卷。”
“媽,我要看小人書。”
“爸,我要吃炒玉米。”
“爸,我要吃酸三色。”
“哥,背癢癢……”
“腳也癢癢……”
以上要求,在最初,那是統統答應。
趙學軍清醒了以后,就化身難纏精。只要醒著就要指派人,提要求,耍無賴。最初,大家那是百依百順,甚至,那時候趙學軍說要月亮,趙學文,趙學兵就會立刻化身超人,上去給摘去。可是等到他住了一個月醫院之后,只要張嘴,必定挨罵。
“趙學軍,你給我老實點!再胡攪蠻纏,老娘揍死你!”高橘子氣憤的拿著一條熱毛巾給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擦臉。病房里年紀大的病人,還有病人家屬呵呵樂著,看著趙家人逗這個小病友。
趙學軍郁悶的靠著枕頭,被子卷,手里端著一個橘子瓣罐頭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這一個月,口福那是真的享了不少,什么麥乳精,各色罐頭,蛋卷,點心,午餐肉。有肇事司機家屬送的,有運輸公司送的,有媽媽朋友送的,有爸爸朋友送的,干爹老常,每天都給買雞蛋卷。甚至班上的喬老師都來送了一網兜鴨梨。當她得知趙學軍必須休學一學期,想到以后上學,趙學軍可能會留級這件事之后,喬老師還掉了幾滴眼淚。她鼓勵趙學軍要跟病魔抗爭,堅持到底,學習不斷。鼓勵完她還客氣的跟高橘子打聽能給弄張自行車劵嗎。遭到拒絕后,她在高橘子悄悄翻的白眼當中,黯然離開,再也沒來。
家里人在趙學軍面前,那是故作開心有說有笑,趙學軍知道,家里人不快樂。尤其是媽媽高橘子,住院一個月了,姥姥家沒有任何人來過,別說拿錢來,即便是帶一兜蒸饃溜一圈的人都沒有。趙建國這次倒是真的想開了,他安慰橘子,錢這東西,說白了,就那么回事,它再精貴也有換不來的東西,要想開點,別有思想包袱。什么都沒有家人重要,你給我生了這么好的兒子,我趙建國知足。
收拾完趙學軍的東西,高橘子將兒子的臟衣服,吃晚飯的碗,輸完液的瓶子收集起來放進包里提了。
“軍軍,一會你爸爸來,你自己能行嗎?”高橘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問兒子。
趙學軍快樂的揮手:“媽,你快去吧,我沒事,今天下午不吊瓶了。”
“那你跟媽媽保證,不下地。”
“我保證,我連鞋都沒有。下什么地啊,媽媽再見!”
笑著搖頭,高橘子提著東西離開病房,當她推著車子來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卻看到自己的大姐高蘋果,小弟高果林。高橘子頓時顫抖,這一刻她就恨不得把手里這堆東西丟到娘家人臉上問問:我高橘子到底欠你們什么了,做人不能這么過分吧?
高蘋果的臉色訕訕的,她攏下自己舊棉襖的大袖子,將插著的手空出來,抓住高橘子要走的自行車把:“橘子,橘子,你聽姐說,姐對不住你,姐給你賠罪!”
高蘋果說完,真的跪下了。那醫院門口的人嘩啦一下圍了過來,高橘子見太丟人,低聲說:“你先起來,我們那邊說。”
“哎。”高蘋果連忙站起來,跟著妹妹一起來到醫院附近的一個背風的旮旯。
姐弟三人呆呆的站了一會,高果林從懷里拿出個布帕子,捧出來給高橘子。高橘子接過去打開,那里面全是一毛,兩毛,五毛的票子,甚至還有一些一分,五分的零錢。但是不管這堆東西看上去有多大一堆,合起來,高橘子估摸著也不到二百塊。憤怒的高橘子舉起那個帕子丟了出去,那些零錢撞在墻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高蘋果又跪下了。
“橘子,你別,這都怪我,年前,娃的爹得了病,我把剩下的錢都借了。他是肺結核,醫生說沒救了,你說姐一個女子,帶著五個娃,以后可咋辦。娃可憐呢。”高蘋果哇哇大哭著。
高橘子也哭了:“你的娃是嬌的,我軍軍就不是?我打電報等錢救命啊。一個電報不成,我打了五個電報,你們沒錢,好歹來個人給我句話,別叫我指望啊?姐,我是哪里對不住你們了,我不就嫁了個城里人嗎?我怎么就欠了全家的了?姐,你們抬抬手,給我個好日子成不,我沒做什么缺德事吧?這么就被你們恨成這樣了,我軍軍躺在床上,要輸血,要吃藥,老趙到處借錢,人房大爺還給五塊錢救命呢,你們可是親姨,親舅么。家那對那是娃的爺!是娃的姥姥……說話啊!別跪著!”高橘子突然瘋了一樣大喊著,喊完也撲通跪倒:“我給你們跪!你們也給我個活路成不成?錢呢?錢呢!”她搖晃著弟弟高果林的衣服:“我娃的救命錢呢?我要錢,給我錢!我不多要……”
高橘子伸出手,手指張開:“就五百,啊,真的,我給你們起誓,我要是要其他錢,叫我天打雷劈,真的,我不要,就五百。給我錢!我要錢啊!果林你想辦法啊,你當可憐你姐,你結婚,姐把你姐夫的新衣服都給你了,果林啊……做人不能沒良心啊,果林!給我錢好不好啊!錢啊!”
高橘子開始給自己的弟弟姐姐磕頭,幾下子就磕的額頭流血青腫:“醫生說,再養一個月,還得做一次手術,我不要多,真,就五百,你們回去湊湊,我軍軍才十一歲,還小,不做手術,以后落下病根,可怎么好,你們可憐,可憐我,把我家建國的錢還來成不,就五百。其他的,俺不要了,成不成?啊?”
高果林抽泣著扶著兩個姐姐,拉起這個,那個跪下,最后索性也跪下了:“姐,咱爹那里所有的都在這里了,媽哭暈兩次……”
“那可是三千塊,花一輩子的錢啊?怎么沒了?你跟我說說?”高橘子不信。
高果林磨磨唧唧的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學生的作業本,捻了一下吐沫,帶著哭音念了起來:“家里蓋房,四百七十塊。大姐夫得了肺結核,借走五百塊,打了借據,真打了借據的。買牲口兩頭,兩歲青騾子,還有一頭牛,俺……俺娶媳婦果園結婚,聘禮,吃席,,承包山頭種果苗,買樹苗,一千四百塊。咱爹買了一個自行車,還有一個大紅燈收音機……其他的說不清了……”
高橘子失魂落魄,猶如雷擊一般的成了灰,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自己的天塌了。高果林用袖子擦著自己的清水鼻涕,跟那里一直嘮叨:“姐,我想好了,等樹苗長大了有了收成,全賣了,錢都歸你。我叫人看牲口了,人家給不起價格,合適了,賣了我立馬送錢來。我那個臭婆娘還有個縫紉機,我給賣了,姐,錢我們還,真的還,老高家……對不起你,爹娘沒臉來,我們來就是代表家里說下……”
“別說了。”趙建國的聲音從后面響起。他停了車子走過來,扶起自己的媳婦,看著她的額頭,心疼的無以復加:“橘子,不就是錢嗎。人活著,還怕沒錢賺了?你別氣,我還指著你幫我孝敬老娘,養孩子呢,你要有個好歹,咱家就完了。”
嘴巴哆嗦著,高橘子終于看清楚了人,她抽泣了一會摟住丈夫大喊了句:“建國啊,我咋那么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