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空氣總是新鮮的,趙學軍對周圍的人來說也是新鮮的。最開始的時候這孩子開始熱愛干凈,每天都自己燒水,洗頭,洗衣服,他拒絕再跟他二哥睡覺,原因是,他二哥尿炕,總是連他一起尿了。他住進家里新修好還在泛著潮濕的小廚房,因為這個挨了趙建國一頓皮帶。
挨完打的趙學軍,乖乖的坐在前院的大通院煤池子邊上,一聲不吭的,只是坐在那里默默的掉了兩個小時的眼淚。為此,趙建國挨了橘子同志一頓好罵。抹不開老子面子的趙建國在屋里轉了好久之后,悄悄走出去,給了兒子五分錢。
手里握著那五分錢,趙學軍還是哭,這一次,是感動的。都多久沒見過五分錢了,那枚錢幣肥嘟嘟的,那么大一枚,可以換一個江米槍,五個江米球,可以看一場電影,可以買兩盒火柴,可以存兩次自行車,五分錢可以換好多東西。
資本主義是日益腐朽的,社會主義是光明無限的。小朋友們在兒歌里也在一直唱著:解放臺灣,保衛延安。一些來自過去的有著充滿時代意義的兒歌,每天,每時,每刻都給予趙學軍新鮮感。
一個城市,四條大街,四個百貨商店,四家飯店,四個電影院,四個糧店,四個小學,四個街道,四家派出所,再然后……沒了,整個城市都是這樣,其他的城市也是這樣。即便是如此簡陋,如此平凡單薄,這個時代的人都活的無比充實,充滿了時代的幸福感。
每天早上,趙家三個兄弟都會得到一毛錢二兩糧票,爸媽工作辛苦,從不做早點,而趙家的三個孩子獨立型也是很強的。除了上學第一天,在那之后的日子里,父母再也不會去接送他們,更加不會給什么零花錢,這個時代的孩子根本不懂什么叫零花錢。但是他們依舊很快樂。這種快樂最基本的源泉來自,即便是你有了什么零花錢,你也不知道今后的世界會有奧特曼。
趙學軍給父母的感覺是新鮮的,三兒懂事了,不頂嘴,不禍害家里的東西,對院里的鄰居不再是靦腆,而是大大方方頗有大家風范的問好,他不在逗雞攆貓,爬墻上樹,除了每天上學的時段,這孩子大多都是坐在家里門口的石墩上,乖乖的等父母下班,衣服雖舊卻是干干凈凈,那張每天洗三次的小臉,雖不是漂亮,卻是清清秀秀。如此以來,家里另外兩個禿蛋坐在弟弟面前,那便活脫脫成了兩個反面教材,看那鼻涕,看那衣袖,看那臟兮兮的作業本……呃,人見人煩,鬼見鬼憎!
趙學軍給兩個哥哥的感覺是新鮮的,他沒有帶著跨越幾十年的時代感去鄙視誰,他只是懶得再跟大哥去比,懶得再跟二哥去比,懶得跟他們斗嘴,懶得跟他們合伙去做一些孩子去做的事情,雖然回到了童年,卻又的的確確的失去了做孩子的興致。他沒辦法五體投地的去彈玻璃珠,沒辦法跟哥哥一起去拆了父親的自行車鏈條去做□□,他沒辦法跟二哥那個自小娘兮兮的家伙一般去收集糖紙,沒辦法跟小伙伴們一起再去翻垃圾堆,去沙子地玩中國美國這類攻上來推下去的游戲。他沒辦法下課了跟同學一起跑到廁所占茅坑,真的,簡直無法想象自己是如何長這么大的。
重生第一天上學,坐在最后一排的趙學軍可憐兮兮的跟一群孩子玩手背后游戲,他看著老師繪聲繪色的拿著幾只貼了棉花的小鴨子教算術,而他的同桌第一堂課開始就在吃自己的指甲,一直到放學他還在吃自己的指甲。第二堂課間操結束后,他憋著一股子尿意奔向廁所,卻發現一排十個坑位站了十個廁所大王。
所謂占茅坑這類游戲很簡單,就是課間了,誰跑的最快,那個坑位就屬于誰,然后,廁所大王上下打量憋著屎尿的那群倒霉孩子,看誰順眼,就叫誰上。這叫什么事兒啊?!就這樣,趙學軍無奈的去了學生們看上去神圣所在的教師廁所,他與學校的政教處主任排在一排解決了生理問題離開廁所后,幾乎操場上一半的小朋友都在悄悄看著他,那眼神不是一般的敬仰?!
“學軍,他們說跟校長一起上廁所來?!”這是放學后,大哥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今天,在學校,幾乎所有認識趙學軍的人都在問這個問題。
“是政教處的王主任。”趙學軍很有耐心的跟自己的大哥解釋。
“哎呦喂!小伙子啊,混上大油了嗎!”大哥趙學文親昵的摟著自己的弟弟向外走,在學校有兩個高年級的哥哥總是很美好的,沒人欺負你,被欺負了,說一句我大哥是四年級的,總能得到很好的庇護。
大油,板油,是鄉土話,混的好叫大油,不會混,亂混的叫冒油,板油就是下下等混的不好的人。
趙學軍無語看天,他只不過就是跟政教主人拉了一泡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