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妃面上帶笑,想了下,對明瑜又道:“離年底沒兩個月了,明年春便是選期,待各地秀女們齊聚了,宮中還會開設教坊班子。江州路遠,你來回也不便。我娘家哥哥府上有個侄女,亦是候選的秀女。待過些日你父親回了江州,不若你過去與她同住,等著明年春的候選便是。”
明瑜方才那一陣子的暈眩之感已是過去了,此刻笑道:“多謝娘娘再次美意。嚴小姐必定蕙心紈質,民女卻粗鄙慣了,不敢擾了嚴小姐。民女如今就住在余縣舅公府上,那里離京也不遠。便是有事,想來也不至于會耽擱。”
嚴妃瞟她一眼,笑道:“你倒是有幾分主意的。既不愿,那便罷了。留下后也不必日日關在閨閣中。我在宮中也是悶得緊,你日后時常過來走動也好。”
“母妃這是在責備我這做兒子的未盡到孝道陪在身側?”
兆維鈞到了嚴妃貴妃榻前,伸手替她捶著腿,笑嘻嘻道,神情頑皮便似個孩子。
“去去,我曉得你如今大了,要忙自己的事。偏你那個媳婦又似個悶嘴葫蘆般的,每日里過來問安,也就不過只坐著像跟木頭樁子,瞧得我都替她難受。明年正好趁了選秀的機會,娘再好生看看,再替你選個靈氣些的。”
“隨母妃的意思便是……”
明瑜微微抬眼,見兆維鈞正坐在那里,嘴里說著話,目光卻是炯炯地望著自己,神情似笑非笑,心中微微一顫,頭又立時垂了下去,卻聽見對面那男子發(fā)出一聲輕笑聲,起身走到了自己面前似是站了片刻,終于繞過而去。
明瑜從宮中出來時,大半個下午已過去。宮人道貴妃娘娘叮囑過,叫她在驛館中歇一晚,明日再回余縣,卻被她拒了。
她現(xiàn)在只想離開這朱門綠戶的金京,越快越好。
她不是傻子,今日瓊華宮里上演的一幕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早就清楚了。
兆維鈞為什么要打她的主意?是因為她身后的阮家榮蔭堂,還是因為他看出了裴謝對她的不同,所以這更激起了他的好勝之意?又或者,這兩者兼而有之?
她沒想到自己竟會因為八月中的那場江州治水被抬成了待選的秀女身份。以嚴妃今時之分量,將她擇了給三皇子,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明瑜坐在馬車之中,腦子里便正如此刻馬車上的那兩個車輪,在轟轟地來回碾壓不停。
兆維鈞自然不會是個良人。但若無大意外,他會是將來的帝王。而對自己來說,能保住榮蔭堂,才是這一世重活的最大意義。她若成了他的人,父親自然亦會成他的人。只要傍上這棵大樹,那么阮家是不是就可以徹底更改前世的傾覆之運?
我對你之情,如玉不渝,而環(huán)之不絕。
她的耳邊忽然又似響起了從前聽過的那一句話。
這是她兩世為人,聽到過的最美好最動聽的辭了。那個說這句話的人,他當時閃耀如星光的一雙眼睛,她想她就算到死,也會無法忘記。但或許,也就如此而已了。
許是馬車顛簸得太過,她的頭忽然有些脹痛似要裂開,急忙閉上了眼睛,摸著軟軟靠在了身后的墊子上,蜷縮著身子趴了下去,一動不動。
明瑜回了余縣,內府旨意尚未到達。阮洪天及舅公家人自然向她打聽入宮時的情形。明瑜忽然有些不愿開口,竟似生出了能多瞞一日是一日的想法,只含含混混說是嚴妃記念數(shù)年前在江州時的舊情,聽聞她到了此處,這才召了過去問了幾句話而已,又把賞下來的物件擺了出來。舅母極是艷羨,連聲贊皇家恩高,這么多年過去了,為難她竟還記著從前。倒是阮洪天見女兒臉色委頓,眼眶下泛出淡淡青色,見她這樣被召去跑個來回,不過是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心中有些心疼,自然也不加多問,只忙叫春鳶陪著回房去好生歇回來。到了第二日的傍晚,聽高家的下人來報,說有京中來客在外等著,自稱姓謝,道是之前約好的,便曉得是謝醉橋來了,忙整了衣冠迎了出來。
謝醉橋前些日里將自己妹子送回了家中后,第一樁事自然是入宮去覲見正德,立時被提為守備大營的衛(wèi)將軍。
守備大營在京城北郊,乃是京中除了七政堂秘密右軍之外的護衛(wèi)主師。因了前頭那人被調離空去了數(shù)月,大營中堆積了不少事務亟待他處理。謝醉橋便蹲在了那里,一連忙了數(shù)日,心中記掛著明瑜,昨日好容易脫出了身,昨日一早便快馬加鞭往余縣而來,昨夜不過在路上的一家驛站里小歇了數(shù)個時辰而已,到第二日的此時才到。見到了阮洪天,寒暄了幾句,也不多說,站了起來到他面前便行了個大禮。
阮洪天嚇了一大跳,便似被針刺了般地跳了起來,忙讓到了一邊,嘴里道:“謝公子對我家小女有救命之恩,我尚未回報半分,哪里敢受這般的禮。謝公子這是為何,折殺了我。”
謝醉橋正色道:“我此番特意過來,是為表我的心意。”
“表你的心意?”
“我對令愛思慕至極,只是之前一直沒機會表明。原本我是想著待回京稟明我父親后便上門求親的。不巧前些日河西武順起了兵變,我父親奉命帶兵而去,不知何時才能歸京。若無尊長之語,我之求親便顯兒戲,對貴府亦是不敬,只能暫時壓下。只我如今人在京中,阮先生不久卻要攜令愛一道南歸,中間山重水復,我怕阮先生早早便擇了佳婿,這才斗膽向阮先生求告一事。求阮先生等我半年。半年之內我必定帶了父命媒上門求親。”
阮洪天目瞪口呆,望著謝醉橋說不出一個字,半晌才回過了神,猶豫道:“這……”后面卻又不曉得該說什么了。
“我若能得娶令愛,這一世便唯她一人而已,絕無二心!”
謝醉橋見他遲遲不應,面上似有猶疑之色,又補了一句。
阮洪天忙道:“謝公子誤會了。我家女兒能得謝公子垂青,本是盼也盼不到的天大喜事。只你我兩家門第懸殊,我怕我家高攀不起。”
“我曉得阮先生的意思。只我父親并非那種心胸狹隘執(zhí)念于門第之見的人。見了令愛,他亦必定會歡喜的。只求阮先生務必相信我,給我這樣一個機會。我亦不敢多耽誤令愛韶華,若過了半年,我仍未履約上門提親,阮先生便當我今日沒說過這話便是。”
阮洪天心中本就一直對他極是中意,只礙于兩家門第,從前對這連想也未敢多想一下。此刻見他落落立于自己面前,目光炯炯,氣度不凡,哪里還會拒絕,張嘴一個“好”便應了下來,心中一下把他當成自家人了,對這天上突然掉下的女婿越看越滿意,恨不得立時便插翅飛回去叫江氏曉得。眼見天色快擦黑了,哪里還肯放他走,立時便叫人去設宴鋪房,叫留下來用飯過夜,只怕委屈了這未來的好女婿。
謝醉橋見做父親的阮洪天都應了自己的半年之約,那做女兒的便是對自己再無意,想來也無法反駁了去,心中亦是大定,又想到明瑜也就在這里,雖見不著面,只好歹也算是同在一座屋檐下了,多一刻是一刻,過些日子她又南下,自己不知何時才能再得見一回,自然亦舍不得就這樣連夜回京,當下便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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