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難道我不是好學生么?!
季覺呆滯瞪眼,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沖擊:等等,居然不是么?
不可能吧?!
仔細回想起來,自己雖然靈質攻防課上的勤快了一些、捅的簍子多了點、惹的麻煩大了些、不聽勸的時候頻繁了點、壓力米蟲的習慣丟人了一點、撿回來的東西見鬼了點,攪的局勢混沌了點、搞出來的事情也棘手了一點……但其他時候不也都挺好的么?。
食腐者沒有說話,只是看過來,似笑非笑。
看得季覺越來越心虛。
到最后,她并沒有說什么其他,依舊就事論事,敲了敲桌子上堆成一疊的論文,緩緩說道:“憑心而論,以你的年紀和時間,能夠有如此豐富的成果,著實可貴。
就算是同往年所有余燼天選的案例相比,你也是最為出挑的那一部分。完全可以同……你老師并不想提的‘某位’相提并論,部分地方,可能還有所超出。”
季覺頓時連連點頭,眉飛色舞。
想聽,愛聽,喜歡聽。
誒,您老怎么知道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就考上聯邦公務員了?
“……可問題,同樣也在這里了。”
食腐者話鋒一轉,看向了他:“你學的太多、太雜,也太亂了,季覺。以至于積累太多,底蘊太深。
想得太多,要的太多,卻難以兼顧、無從求全;變得太快,心思太重,卻難以穩定、無從安身;逐真棄假,卻又無從分辨,以至于博不能專。”
“你是個好學生,季覺,可你學的太好了,以至于,輕而易舉的可以做到全盤照搬。”
她感慨著輕嘆:“可精華和糟粕從來難分,你們這一系的優點和缺點,幾乎全都在你的身上有所體現。”
水銀的流體煉金術,葉氏九型的傳承。
葉限所教的靈質煉成和解離術,半是兼元強塞半是季覺自學的孽化煉成,余燼所撒下的賜福和滯腐所灌輸的秘傳……
每一條都是堂皇正路,每一個都是無數先代工匠嘔心瀝血的完善構成的方向。
一人之心,一人之力,即便是選擇其中一路攀爬,都依舊力有未逮,再如何天縱奇才,再怎么樣的美玉良材,又怎么可能在兩條不同的河中、兩座不同的山上同時跋涉?
不精分就好了!
遺憾的是,季覺的天資太過離譜,以至于,真的做到了。
就是因為做到了,所以才有問題!
季覺沉思許久,鄭重的問:“您是說,三相煉金術,不足以解決我的麻煩?”
“三相流轉確實是一條路子,而且是個前所未有的好辦法……將物質和靈質賦予流體、固體和氣體的性質,在彼此的循環之中,可以解決掉大部分的沖突和矛盾。
就像是更大的荒野包容了不同物種的存在,你用更大的命題和框架,將這些原本無法兼容的理論囊括其中。
甚至,還更進一步的推出了一些東西來。”
食腐者唏噓感慨,不知道是贊嘆還是惋惜,“這是優點,同樣也是缺陷,自命不凡是每個工匠的原罪,自作自受同樣也是結果。”
工匠的整活兒思維不可避免,自以為是更是無法斷絕。
對于如今的季覺而,這些問題其實都不是問題,甚至算不上麻煩,因為問題都在他解決的范圍內。
但只要季覺還活著,他就會本能的添磚加瓦,不斷的吸收一切自己用到的東西,不斷的往里面塞更多的狠活兒。
更大!更多!更美!更好!
一直到最后,他所創造的一切大到他無法掌控,多到他無從顧及,美到他目眩神迷,好到他無法放棄。
最后,當他竭盡所能之后再無法向前一步,傾盡一切都無法突破桎梏的時候,盛極而衰的時刻就將到來。
屆時,他所創造的一切,都將在轟轟烈烈的動蕩和失控之中,徹底破滅!
某種意義上,他和非攻實在是絕配。
雙手十指,再造世間萬象。
只要季覺還活著,就會本能的改造自己所有的一切,讓一切歸于自身所劃下的軌道之中。可雙手十指,終究是有所極限的。
這不是缺點。
甚至并不稀罕,這種不知不覺作法自斃的案例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很多工匠習以為常,毫不在乎。
還有更多的人,更早的時候就領悟了自身的局限和才能的桎梏,根本無從企及這樣的程度。
能力有限,整不出活。
可偏偏當這一份力量被季覺自身的天賦、才能、執念和造詣無限放大之后,所誕生的,就是徹徹底底的恐怖災難。
“你的問題從來不在于理論,而在于你自己。”
老太太嘆息著,看向他,滿懷悲憫:“你們這一系……成就于執,同樣卻又容易破滅于執。
有時候,甚至就連自己都不明白,自身所執之物究竟有多么可怕,所追逐的地方,又有多么遙遠。”
“天爐之執在于變,卻不能變,兼元之執在于全,卻不能全,葉限之執在于真,卻不能真。
而你,執著于有,卻又困惑于無。”
那一雙渾濁的眼瞳里洋溢著某種洞徹一切、俯瞰所有的輝光,映照著季覺的面孔,正如同工匠對眼前的造物下達判斷一般,斬釘截鐵的告訴他:
“你所恐懼的東西,和你所追求的,從來彼此糾纏。
倘若不讓你掌握自身所有,你就會惶恐迷茫,不可終日。倘若不能真正體會你自身的恐懼,領會自身之無,你就無法完整,所追逐的方向,就無法健全。
可是,如今的季覺因有而成,當你真的失去了如今的一切、一無所有之后,所剩下的究竟又還有什么?”
季覺沉默,低下了頭。
無以對,更無話可說。
只是許久之后,自嘲一嘆:“總感覺,我這個家伙,還真是麻煩……”
食腐者搖頭,淡然說道:“不麻煩,麻煩都是自找的,你能放得下,看得開,自然就不是麻煩了。”
季覺抬起頭來,肅然懇請:“宗師也不能為我指點迷津么?”
“食腐者之有,食腐者之無,又如何是你的有無?”老太太反問:“這是你自己的問題,你得自己看清,自己去尋找答案。”
季覺再度沉默,許久,嘆息發問,“如果我看不清,想不通呢?”
“那也無所謂啊。”
食腐者的話,讓季覺愣在了原地,難以置信。
“那又怎么樣?”
食腐者淡定的喝著茶:“問題難道就一定要解決么?放著不管也是一種辦法,你的麻煩難道就只這一件不成?
況且,我又沒說非要這樣不行。”
“啊?”
季覺呆滯,欲又止。
“看不清也無所謂,這年頭,誰難道就能看得清了。哪怕是天爐,也有看不清和想不通的東西呢。”
老太太笑了起來:“如果你真能什么都想明白,還不如走升變。如果你什么都可以不管不在乎心如鐵石,荒墟之道不更寬闊?”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了季覺,輕聲笑起來。
不只是憐憫和同情,還有著季覺無法理解的贊許,乃至,一絲……認同?
“看,所謂的工匠,就是這么別扭又可憐的東西。徘徊在精神和物質之間,卻兩邊都找不到歸處。
自命不凡的追逐變化,卻又如同逆水行舟一般,不進則退。一個問題解決了,還有更多的問題,一個麻煩搞定了,也還會有更多的麻煩。
直到進無可進,或者退無可退。”
欣賞著季覺錯愕的樣子,食腐者的笑容越發愉快,她伸出手來,就像是長輩一般,敲了敲他的腦袋。
“所以,不必勉強自己去改變,也不必恐懼和排斥,季覺,不論是有還是無,這都是你根深蒂固的本性,構成你之存在的關鍵。
同樣也是你一輩子都要面對的問題,要用一輩子去尋找的答案。”
她說,“我保證,不論最后結果是怎么樣,問題是否有答案,你一定會像是自己所盼望的一樣,有所作為。”
季覺依舊沉默著。
看向她。
那一雙蒼老的眼瞳依舊和煦溫柔,就如同老者對年輕人的提醒,前輩對后輩的保證,一個老師對求教者的認可和期盼。
于是,季覺深深的低下了頭。
再說不出話。
接下來,食腐者再沒有說什么工匠的話題,反而像是午后的茶話會一樣,聊起了其他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