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張面孔和頭顱都被更替為金屬機械的中年人喜氣洋洋的報告。
季覺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報告,嘆了口氣,好幾次欲又止,最后在伊西絲的冷漠嘲笑里,終究還是開口說道:“我剛剛從七城那邊拉了一條私有線路過來,以后如果你們有人想要和家人聯(lián)絡的話,就可以打電話了。
要視頻的話,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行,畢竟你們現(xiàn)在的樣子……不過,目前的技術還在升級,再過幾次迭代之后,你們也可以換個名字,像是正常人一樣,回歸生活了。”
“……有勞您了,季先生。”
中年人愣了一下,旋即,釋懷一笑:“不過,大家都覺得這里很好,我們都很喜歡,至少很安寧。
您為我們所做的,已經夠多了。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感謝您呢。”
于是,季覺沉默,許久冷淡回答:“你上班,我付錢,兩不相欠,我連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也沒有興趣。你最好也別想太多。”
“僅僅如此,就夠了。”
工程主管由衷的微笑著,再次恭謹?shù)谋磉_了謝意之后,他轉身離去了,投入到工作中去。
自始至終,未曾報上姓名。
季覺背著手,漠然巡視,許久,轉身離去。
先生……
“嗯?”
您其實是討厭人的吧?
自始至終旁觀全程的伊西絲,忽然發(fā)問,毫無征兆。
季覺沉默一瞬,微微聳肩:
“只是……沒那么喜歡而已。”
伊西絲沒有再說話。
她早已經困惑已久,不解的時間太長。
正是因為如此如此的了解自己的創(chuàng)造者,才會更加的為此而茫然。
先生,我無法理解。
“正常,我也一樣……”
季覺搖頭:“同類和同類之間尚且無法理解和喜愛,更何況是你呢,搞不好,是我給了你錯誤的示范呢。”
對于自己的不正常,他心知肚明。
而在這之前,更加深有體會的,是對他人的困惑。
如果憎恨需要資格的話,曾經的自己在失去一切的時候,應該比誰都更加理所當然的仇恨這個世界才對,可他卻不論如何都討厭不起來。
恰恰是他對一切失去期望的時候,有呂鎮(zhèn)守將自己背出火海,有陸媽將他撫養(yǎng)大,有葉純和老師他們將自己拉出泥潭,讓他能夠真正的有所作為,去改變這一切。
有那么多人盡自己所能的去想要讓這個世界變好,哪怕一點點。
可為何還有那么多人,明明知曉彼此皆為同類,卻又無法互相愛惜,甚至沉淪在愚昧、偏見、悖論和歪理中,去肆意的播撒痛苦,制造絕望?
即便是披著人之衣冠,卻任由自己淪落為獸類和蟲豸,變成比天災還要更加恐怖的怪物,比大孽之類還要更加丑惡的模樣。
甚至,還沾沾自得、引以為傲。
從古至今,從千島到中土,從帝國到聯(lián)邦,好像從無變化。
他見到的已經太多了。
“太復雜了,伊西絲,也太過于恐怖。”
季覺的腳步停頓了一瞬,輕聲呢喃:“甚至有時候會令我感到……害怕。”
需要害怕的太多了。
害怕搞砸,害怕失敗,害怕自己失去好不容易再次擁有的一切。
甚至,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在不知不覺中,去理所當然的去厭惡這個世界……
您從沒有職責去做這一切,先生。
伊西絲再度提醒:您對這個世界,并不負有如此龐大的義務。
“我知道,這一切與我無關,我應該冷眼旁觀,無需浪費精力。甚至可以站在高處,欣賞這一切,放聲大笑,樂不可支。”
他想了一下,自嘲一笑:“但我不能容許——”
對自己的陰暗和自私,季覺心知肚明,也清楚自己注定無法成為什么仁慈圣者和無畏勇士。
他不指望所有的人能夠理智、善良和慈悲,甚至,哪怕再怎么愚蠢和自甘墮落都無所謂。
可名為季覺的人,是在同類的愛惜之中所成就的。
正因為如此,才會無法容忍那些自以為有那么一些正義和道理,卻反過來去肆意摧殘這一切的邪魔丑類!
“——如果有人不愛惜同類的話,那就由我來教給他們不愛惜同類的下場吧!”
哪怕拯救世界他力有未逮,可如今的季覺,依舊可以做點力所能及的小事情。
就比方說,先按下心來,解決完手頭的事情,然后,再擼起袖子,去將幽邃的那群狗種們……徹底的碎尸萬段,碾碎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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