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酒胡同的小院里,兩位山君對坐,劍拔弩張。
直到年輕倀鬼端來薄粥,才將院中氣氛瓦解。
寶猴面具下,齊孝甕聲甕氣道:“跟他廢什么話,直接拿下就是了,再給他添點人也不是我等對手?!?
玉鳶低聲道:“先別說話,這兩人有貓膩,咱們偷聽一下回去稟報白龍大人。”
姚安看向寶猴,贊嘆道:“素聞寶猴面具下有許多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謁圣相門徑當真神奇?!?
然而陳跡不理會其他,當先開口試探道:“師兄今日煞費苦心的跟蹤我,是想在人群里與我對視,消了門徑之間的心悸?”
姚安笑了笑:“師弟不是先一步發現我了么,何必多此一問?愚兄只是好奇,你理應不認得我,又是如何發現我的……哦,愚兄明白了,是你身邊那小和尚泄露了天機?!?
陳跡印證心中猜想,小和尚看到的是姚安,但今日長街上,還有第三人與自己同修門徑。
姚安原本想與自己對視,只是自己恰巧先一步與那第三人對視,豁然起身在人群中搜尋對方身影。
這一舉動,使姚安錯以為被發現了,所以提前離開,他看到的便是姚安的背影。
那么,藏在長街人群里的第三人是誰?
姚安饒有興致道:“師弟,你可知何為他心通?他心通乃修得世間善法,既是六神通之中的心智證通,又是十智中的他心智,唯有四十九重天之上,身具大功德的佛陀,在壽終正寢、轉世投胎后方能具足,可渡自己,可渡眾生。”
姚安打量著陳跡的神情:“云州密宗有人傳說,大愿地藏王菩薩已在四十九重天之上的五濁惡世圓寂,欲經十世輪回,度盡眾生。偏偏地藏菩薩圓寂后的第七日,便是那羅追薩迦第一世出生的日子,你說巧不巧?”
陳跡皺眉不語,他聽說過五濁惡世,那里是拘押、流放五猖兵馬的地方。
然而姚安所,說明對方是去過云州的,而且對云州密宗非常了解……云州密宗之亂,是否也有景朝軍情司的手筆?
“他心通可照見他人心念,降伏煩惱、破除我執,大乘菩薩用以知眾生根器、應機說法、化解怨結,”姚安話鋒一轉:“可他心通并非萬能,它僅知現在,不知過去與未來。僅知欲界與色界,不知無色界。不能知入禪定、無念之心,不能替代般若智慧與解脫,濫用易生傲慢、隱私窺探,反增煩惱?!?
陳跡不動聲色道:“與我說這個做什么?”
姚安笑了笑:“師弟可知,世間自有宿命因果,羅追薩迦具足他心通已是懷璧其罪,他師父要求他永遠不要說出自己在別人心里看到的,其實是在保護他。說宿命或許玄乎了點,那愚兄說得通俗些:只要他能謹守秘密,大家都不愿去為難一位轉世佛子??梢坏┧荒苤斒孛孛?,有人會怕他,有人會想利用他,他便不是佛子了,只是工具。”
陳跡反問道:“你是哪種?”
姚安思索片刻,坦然道:“都有。”
此時,寶猴立于陳跡身后,年輕倀鬼立于姚安身后,桌上的飯菜都涼了也不曾有人動筷子。
陳跡終于開口問道:“既然是門徑相爭,師兄直接殺上門來就好了,何必大費周折、彎彎繞繞?!?
姚安環視著這座小院,看看灶房,又看看那座破舊的葡萄藤,答非所問:“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十七天大雪,冷極了。我爹娘去了昌平皇陵服徭役……按理說夫妻二人不該同時服徭役的,可他們得罪了里長。里長先是用‘里甲正役’將我父親抽去皇陵,接著趁吾父不在家中,欲強占吾母,吾母不從,用剪刀捅傷其腹部,里長惱羞成怒,便借‘雜泛差役’,將吾母亦抽去皇陵?!?
陳跡若有所思,寧朝徭役分三種,第一種是“里甲正役”,一百一十戶為一“里”,每戶每十年當一差,出一人即可。
第二種是“均徭”,男子皆親身服役,如皂隸、門子、庫子、驛夫、獄卒、民壯,花銀子可免,寧朝早年還有,如今形同虛設,都被鄉紳子弟占據。
第三種是“雜泛差役”,用以修建宮殿、陵墓、河道、城池,運輸物資、采木、抬柴、修橋鋪路,不定期、無定額,臨時下令征調,負擔最重,常致民怨。
這位里長巧用規則,破家滅門。
姚安語氣平淡道:“沒多久便有鄰居帶回消息,說我父母二人凍死在昌平。叔叔嬸嬸占我家田產,將我趕出家門,任憑我在門前如何哭喊也不愿開門。我在門外吃了兩天雪,實在頂不住了也不知往哪里去,只得沿街乞討,最后倒在了師父門前?!?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師父來到我面前,第一句便罵我死在他門前晦氣?!币Π蚕氲酱颂幉⒉簧鷼?,臉上反而多了幾分笑意:“我對他說,不用管我,我要去見爹娘了。我想爬起身子離他門前遠點,可我實在爬不動了。師父用銅錢卜了十卦,才開口問我生辰八字,然后將我拎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