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
陳跡頭戴斗笠,低頭靠在宣武門大街的屋檐下,靜靜地看著行人往來。
日頭沉到宣武門城樓的脊獸后面,最后一點光從垛口漏過來,把他半邊身子染成淡金色,半邊身子襯成了黑色。
直到黑色沒過全身,城門樓上的暮鼓響了。
挑擔的貨郎從北邊走過來,擔子上的木箱已經空了,趕著在暮鼓聲停歇之前離開內城。胡同里有婦人高喊著稚童的名字,令其回家吃飯,稚童攥著不知從哪撿來的小石頭往家跑去。
街上盡是歸家的行人,但陳跡有家不能回了。
張府對面的糧油鋪子里坐著喬裝打扮的解煩衛,連鄰著張府的小胡同里也守著解煩衛。
陳跡忽然低下頭,將斗笠壓得更低了些,直到幾名歸家的行人經過,這才微微抬起頭來。
山君門徑的故事一日之間傳遍京城,密諜司全城排查客棧、酒肆尋找軍情司諜探,解煩衛則換了便裝,暗中在全城搜捕他。
李東宴的反應,比陳跡想象的還要酷烈。面對一個能夠吞噬王朝氣運的行官門徑,解煩衛寧可殺錯也不放過。
陳跡看著遠處張家的門楣,暖春正站在張府牌匾下踮著腳左顧右盼,遲遲沒盼到歸家的人。
他忽然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師兄姚安想要的結果。
如今想要了結此事,必須找到師兄才行……可對方會在哪呢?想要揣測對方的位置,得先揣測對方的意圖。
陳跡閉目沉思,師兄消失這么多年,去了哪?
景朝。
對方能夠晉升尋道境,一定要離權力中樞很近才行,對方既然不在寧朝京城,那就一定在景朝上京城。
師兄此次返京,想必是聽說了齊閣老、徐閣老壽元將盡的消息,這種心中只有貪欲之人,怎會錯過兩位正一品閣臣身負的王朝氣運,這氣運與靖王、皇后也只差一線。
但對方身為軍情司元老,來寧朝一定還有別的目標,這個目標是什么呢?
陳跡腦海中閃過一幕幕亂糟糟的畫面,三封信函、一盒火藥、院使的尸體、地上丟棄的毛筆、張乾的模樣……皆是師兄出現前后相關的線索。
忽然間,陳跡腦海中的畫面定格在一只木匣上,木匣里塞著一只破舊的布老虎。
陳跡猛然張開雙眼,他猜到師兄可能會去哪里了。
就在此時,張家馬車從面前經過,小滿趕著馬車抱怨道:“公子也真是的,明明說了很快就回來,結果讓我們在茶館里苦等一天。”
說到此處,小滿話鋒一轉,嘆息道:“也不知道公子吃午飯了沒,忙起來不吃飯對身子不好。還有那勞什子傳聞,不知道會不會對公子有什么影響,天殺的景朝軍情司,跟公子作對干嘛啊,公子還沒和阿夏姐姐生孩子呢。”
陳跡聽著小滿的碎碎念,目送馬車在張府門前停下。
待小和尚、小滿進了府門,又見寶猴從車廂鉆出來,往北邊走來。
快要經過陳跡身邊時,面具下還傳來長生的聲音:“急著回鷹房司做什么,咱們去喝兩杯啊。”
齊孝悶聲道:“也不是不行。找個胡同摘了面具去外城,這面具天天戴臉上悶死了。聽說琉璃廠東邊新開了一家酒肆,好像叫什么柳泉居,用柳樹下甜井水釀出來的黃酒一絕。”
玉鳶駁斥道:“囡囡年紀還小,怎能沾酒?對她不好。”
寶猴平靜道:“正事要緊,這幾日景朝賊子禍亂京城,白龍大人身邊正缺人手。”
長生:“哦。”
齊孝:“哦。”
陳跡聽著寶猴面具下傳來七嘴八舌的聲音,待到對方來到身邊時,低聲道:“隨我來。”
寶猴聞一怔,緊跟著陳跡往小胡同里鉆去。
玉鳶好奇問道:“病虎大人今日去了哪,我等在茶館等了許久。”
長生小聲嘀咕道:“怎么鬼鬼祟祟的,這是要往哪里去。”
陳跡并不回答,只小心翼翼地避開大路,在小胡同里兜兜轉轉,走到棋盤街后的碾子胡同時,屋頂傳來喵的一聲,他頓時在胡同口停下腳步,一步步退回到屋檐下的陰影中。
片刻后,兩名孔武有力的漢子從胡同口經過,兩人穿得是粗布衣裳,可袖子里卻藏著一尺長的短刀。
解煩衛。
待到兩人離開許久后,陳跡繼續往前走去。
寶猴在茶館待了一天,還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大人,解煩衛在抓捕你?今日發生何事?”
陳跡平靜道:“齊閣老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