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次日。
雞鳴聲響,天色還是黑的。
張府東苑,晦暗的正屋里,滿屋子都是呼吸間噴吐出來的酒氣。
門口處,一盆炭火已燒得只剩白灰,只余下一點點溫熱的氣息。
東邊一張拔步床,被紅色床帳遮得嚴嚴實實,看不見里面的人影。
待雞鳴聲撕破窗戶傳進來時,一只手撥開床帳縫隙,張夏揉著眼睛迷迷糊糊下床,往八仙桌走去想要喝水解酒。
下一刻,她一腳踩在一塊軟綿綿的東西上。
陳跡在地鋪上抱著肚子悶哼一聲,蜷成了蝦米。
張夏徹底醒了酒。
她這才記起自己屋里多了個人,正躺在她去喝水的路上:“你……”
陳跡裹著被子甕聲甕氣道:“我沒事。”
張夏低頭看了自己身上的白色里衣,慌忙縮回床帳,穿戴整齊了才重新拉開床帳。
此時,陳跡已經起身,張夏盤腿坐在床榻上,和地鋪上的陳跡大眼瞪小眼,誰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
沉默中,陳跡先開了口:“成親之后該做什么?”
張夏盤坐在床榻上,仰頭回憶道:“首先得拜公婆,行四拜禮,這個可以省去……不對,不能省,你生母對你挺好的,還給你留了鼓腹樓那些產業,我便對她墳冢方向拜一拜吧?!?
說著,她跪在床榻上,朝固原方向拜了四拜,把陳跡看得一愣一愣的。
張夏又盤坐起來回憶道:“接著是新娘子給公婆奉茶和點心,雙手奉上,跪遞……這個倒是可以省去。再之后是拜祖宗,入族譜……也省去了。最后是認親戚,也省去?!?
陳跡若有所思:“這都是新娘子要做的事,有什么新郎要做的事情嗎?”
張夏坐在桌子旁給自己倒了杯水:“需要新郎做的事,是三日后‘歸寧’,也就是回門,新郎官得給岳丈、岳母行禮拜謝。”
陳跡想了想:“這事倒是簡單?!?
屋里又重新陷入沉默,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陳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去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待他舉起茶杯喝下去,卻又一口噴出來。
這壺里裝的是合巹酒,不是水。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位年輕姑娘的聲音:“小姐,姑爺,該去給夫人請安了。”
“來了來了,”張夏隔著門高聲回應道,而后又小聲嘀咕:“娘以前都不用我去請安的……快把被褥收到柜子里。”
陳跡誒了一聲,起身把地上的被褥疊好,塞進東邊的螺鈿衣柜中,這才去開門。
屋門推開,張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鬟暖春探著腦袋往里打量,被張夏推了出去:“瞧什么呢?”
暖春啊了一聲:“沒瞧什么。”
暖春身后還跟著兩名丫鬟,一人端著一盆熱水,一人端著托盤,托盤里是青鹽和兩支牙刷、兩只木杯。
牙刷柄由象牙打磨,穿雙排孔,再精選南方豬鬃,經三蒸三曬、石灰水浸泡,穿入骨柄小孔用松脂漆封固。
往日陳跡都是用柳條,還是頭一次用這么好的東西。
暖春對兩人說道:“小姐、姑爺,洗漱吧?!?
陳跡與張夏一同拿起杯子漱口,一同蹲下刷牙,一同抬頭漱口,發出哈啦啦的聲響,再一同將鹽水吐在雪地上。
暖春忍不住與身旁的小丫鬟對視一眼。
張夏將杯子和牙刷放進托盤里:“我娘在哪?”
暖春回過神來:“夫人在拙草堂呢?!?
張夏想了想,轉頭看向陳跡:“拙草堂是我爹見客的地方,我娘選在拙草堂等你,小心點?!?
張夏走在前面帶路,陳跡默默跟在后面四處打量。
他昨天來時已是夜晚,匆匆忙忙就入了洞房。今日才發覺,張府比想象中素凈。
經過一座亭子時,卻見亭子掛著一塊匾額:“半山亭?!?
張夏頭也不回地解釋道:“府里池塘活水是從徐家流進來的,叫半畝塘,花園叫半畝園,都是母親取的名字,寓意知足不求全?!?
經過一道月亮門,門上掛著匾額,上面寫著“登世龍門”四個大字,字體遒勁,與秀雅的月亮門格格不入。
張夏解釋道:“徐家和張……咱家連著,這道小門就是去徐家的?!?
陳跡好奇道:“那塊匾額?”
張夏沉默片刻:“那是二爺爺親手所寫,提醒我父親是靠著徐家才魚躍龍門。原本是要掛在正堂門楣上的,但‘龍’字牌匾掛正堂逾矩,便掛在此處?!?
張夏平靜道:“以前父親最討厭的便是有人說他是徐家贅婿,雖然他嘴上沒說過,但我知道他是不開心的。所以父親不怎么去徐家,即便去也會繞到徐家正門進。如今父親每日都要去徐家代批奏折,還是每日繞路……不過父親入閣之后,也沒人再說他是贅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