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雜亂叢生的草坪里,男人和少女隔著空氣沉默。
“被發現了啊,”李清玄--或許應該叫回他的本名,李清崖忽然笑了,抬手收起沒有度數的眼鏡,風度翩翩地放進衣兜,沒有鏡片阻擋那雙幽黑的眼露出來,人還是那個人,神色變幻間卻完全是另一個人,桀驁、高高在上,仿佛貓戲老鼠一般戲謔,帶著興味盯著唐恬,“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懷疑我的?我覺得我演的挺好,畢竟假扮我哥這么多年,爐火純青了。”
唐恬道,“很多地方。”
大漢說有人把他綁架到這兒,但那人在這棟大樓里來去自如,那些瘋狂的鬼怪沒有傷害那人。
這要么說明對方能控制鬼怪,要么,是不敢。
接下來,阻擾他們出去的鬼怪接踵而至,她不得已一一放出自己的鬼怪與之抗衡。那時候便知道,幕后之人并不能控制這里所有的怨靈,否則早就一擁而上,人海戰術能直接弄死他們三個,沒必要分開一一擊破。筆趣庫
那就剩下,不敢。連那些恐怖的怨靈都不敢襲擊的人。就只剩下活著時候被他弄死,死了都對其兇殘心懷懼意,本能地不敢招惹的,李清崖本人。
“但你說的都只是懷疑。”李清崖長身玉立站在草坪中,悠然說,“你并沒有證據。”
唐恬神色冷清,“你大概不知道,我穿了嫁衣。”
拉開米色長風衣,隨著拉鏈的滑落,一片濃重的殷紅乍然浮現。
暗金花紋細密蜿蜒,古樸的紅色嫁衣,配著少女白慘慘的臉,點朱似的紅唇,在這死寂荒蕪的醫院有種格格不入的悚然。
李清玄眼中閃現濃厚的興趣,“這衣服之前見你穿過,有什么特別?”
嫁衣是出發前,陳煦死活要唐恬穿上的,預感到也許今晚是一場硬仗,她便提前穿到里面。
唐恬脫掉外套隨手扔到一旁,掂了掂斧頭,朝他一笑,“死人的嫁衣,一般人也穿不上。”
系統贈送的嫁衣,自帶了厲鬼屬性,穿上身只要她不主動招惹,其他鬼魂并不會主動攻擊她。
“我印證了兩次,每一次你明明在我身邊,那些鬼卻首先朝著我攻擊。非常不合情理。”
那些鬼都十分默契的,不約而同避開了李清崖,率先朝著應該被無視的她攻擊。
李清崖嘆息,“百密一疏,沒想到你有這一手。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就是小丑的?我應該沒有暴露小丑的任何信息。”
在陽明山精神病院門口,初見他的時候唐恬就覺得好像哪里見過的熟悉感,爾后在樓棟內兩人面對面,很近的距離,對方凌厲的面部線條一覽無余,她猛然想起--
在工廠女工阿月死后變為厲鬼的記憶里,陌生清秀的少年曾亦步亦趨跟著神秘的風水大師在工廠里設下鎖魂釘。
他就是那個少年!
既然確定他是李清崖,又跟幕后boss關系匪淺,便自然聯想到那人的得力干將,小丑。
“我跟你接觸不多,之前幾次見你,要么你戴著面具,要么臉上涂滿厚重油彩,可輪廓還是大概能記得的。還有面貌可以掩飾,有的骨子里的東西,不好改。就像你走路的姿勢,你的背影,”說到這里她頓了頓,“大漢就是越看越覺得你是綁架他給他送飯的那人,才不管不顧外面的厲鬼,非要沖出去。”
這也是對方身份暴露的重要的點。不過……
精神病棟內,那些精神病人被殺死后背囚禁在這里的鬼魂,跟唐恬這邊的鬼魂們激烈廝殺著,鬼哭狼嚎,在夜色中聽著瘆人。
荒蕪的院子里,唐恬冷眼看著李清崖,“當初你沒有殺他,現在為什么要特意把他綁架回來?”
“一場完美的局,”他莞爾一笑,細長的眼尾挑起,邪氣橫生,“如果沒有人欣賞,導演豈不是太寂寞了。”
唐恬細思極恐,涼意瞬間躥上背脊,“你!”
唯恐唐恬還不清楚,李清崖慢條斯理地解釋的詳盡,“我當時留著他,是想著做個證人。警方追查到他身上的話,他能證實殺人的是李清崖,而我哥哥就是替罪羊,他被我推下樓摔死了,死無對證。誰也想不到,其實弟弟還活著,哥哥卻頂著殺人兇手的名聲死的凄慘?”
李清崖笑的開心,“我哥那樣自詡為人清正的人,容不得半點污點,要是知道自己死了還被萬人唾罵,怕是死了都不會瞑目哈哈。可惜,”他攤開手,“警察太蠢了,居然被那人真的逃出去。那些死者的家屬也是巴不得沒有病人的拖累,死了更好,也沒有要求查清楚。這事稀里糊涂的,就成了懸案。”
語氣間充滿遺憾,就像自己花費心血做了個精美的藝術品,卻無人欣賞。
“你這個瘋子!”唐恬也算是見過各色厲鬼的人了,面對這個斯文儒雅的西裝男人,感覺牙齒都在發冷。
李清崖眉頭一挑,頗為惋惜,“怎么連你也這樣說,我還以為你能是懂我的人呢。”
男人一顆顆解開西裝扣子,脫下西服撫平袖口褶皺,優雅地搭在一旁的樹杈上,光看動作還以為他要參加茶會,“你遲早會追查到里,會想要探求當年的真相。與其到時候被你公之于眾我的身份,還不如我把唯一的知情人帶到你面前,讓他來親口證實當年的兇手,的確是死了的‘李清崖’。”
唐恬敏銳道,“為什么你說遲早我會查這里?”
“因為--”尾音未落,李清崖猛地暴起,沖著唐恬直沖過來,修長的手指一閃,指縫間夾著一抹錚亮的銀白。對醫生來說救人命的手術刀,成了他手上割喉奪命的利器--就像是當年一樣。
錚亮的鋒芒驟然刺來,唐恬揮斧去擋,眉心一跳,不好。
李清玄的武器太短,雖然近身危險,可他身形靈活,唐恬那一斧落了空,對方仗著身高臂長,手術刀眨眼近在咫尺,她后仰下腰,一道凌厲的弧線劃過胸前,她掛在胸口的手機隨著慣性飛起,只覺脖子一輕,連退數步穩住身形,一摸斷掉的頸帶,糟了!
李清崖沒有乘勝追擊,他一手握著唐恬的黑色手機摩挲著,按了下側邊鍵,屏幕亮起,照亮一雙貪婪的眼,“因為這東西在你手上。”
唐恬緊緊盯著他,竭力裝作平靜,“可笑,你拿我手機做什么。”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李清崖低頭按鍵,然而手機是指紋解鎖,他弄了半天也沒解開,眉宇眼戾色浮現,朝唐恬低吼,“給我解開!”筆趣庫
這人翻臉跟翻書一樣,唐恬后退,“這個手機,你知道怎么回事?”
“當然,”李清崖臉上顯出不耐,“給我解開這個手機。我可以饒你一條命。”
唐恬搖搖頭,“說真的,我是很想把手機給你。然而就算我解開,你也無法使用。”
這其中淵源太深,她不是這個手機的真正主人,也只有使用權,無法轉讓出去。
“無法使用……”李清崖眼中神色變幻,不知在想什么。
唐恬趁機追問,“把這些怨靈鎖在這兒,讓他們怨氣橫生不得解脫的人,是不是你們?你知道這手機是做什么用的?”
她故意用了復數詞“你們”,李清崖不知是沒注意,還是并未否認,嗤笑了兩聲,“小姑娘,你的問題太多了。說起來也奇怪,為什么它會找上你這種一問三不知的白癡。”
沒有了哥哥的面具偽裝,他渾身的戾氣暴露出來。
“不過,看在這一路的交情份上,我可以解答你的疑問。”
這話唐恬聽在耳中,戒備更甚。會坦然解答她的疑惑,顯然是不打算留著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