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伯應該知道,不是事關要緊,我不會這樣逼問你的。”
成伯只好開口,緩緩道來:“就像嚴長老說的,那少年被姓聶的烙下火印后,就被少主就帶走了……”
他抬頭看看四周,“就安置在這黃老峰不思齋中。接下來幾年那少年倒也安分,平日就在后山溪澗中練練功,在九州寶卷閣中讀讀書……”
慕清晏眉頭一緊,“父親讓他進了九州寶卷閣?莫非他真是我叔父?!”
“是的,就是正揚少主?!背刹?,“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少主說他一見了那少年,就油然而生一股親近之意,更別說那少年說起的許多舊事,是只有小兄弟倆知道的?!?
“那為何父親不當眾聲明叔父的身份?”慕清晏追問。δ.Ъiqiku.nēt
“為了保住正揚少主的性命呀?!背刹畤@息。
慕清晏驚訝的挑起眉梢。
成伯無力道,“公子還看不出來么,當時仇長老是將信將疑,但聶恒城是無論真假,都不會讓正揚少主確認身份的?!?
他又道,“聶恒城為何能穩穩當當坐在教主之位上,因為少主全然沒有相爭之意啊,可正揚少主不一樣。初入極樂宮的那一個月,聶恒城派人暗中仔細觀察正揚少主的一一行……這么說吧,若叫正揚少主確認了身份,前腳少主退出神教云游天下,后腳他就能以慕氏唯一正牌少主的身份,召集所有力量與聶恒城分庭抗禮?!?
慕清晏道:“慕正揚看來是個雄心勃勃之人?”
“是的。執拗,倔強,深沉,仿佛魂魄都是滾燙的?!背刹貞洺跻姇r的情形,那個渾身傷痕的少年宛如一叢熾熱燒灼的烈焰,襤褸衣衫難掩他耀目的俊美。
慕清晏輕聲道:“這樣的人,聶恒城的確不能放置不理。何況一個年老,一個年少,此消彼長,未來如何不好說的。”
成伯道:“少主說,他自小在聶恒城身邊長大,再清楚聶恒城不過了。當時聶恒城決心已下,哪怕是來硬的也要殺掉可能威脅他教主之位的人。何況聶氏勢力龐大,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事成之后,大可對外堅稱是誅殺北宸六派派來的冒牌貨奸細——少主只好暗中與姓聶的約定,他不堅持認回正揚少主,聶恒城也不會下殺手?!?
慕清晏側臉凝思片刻,悠悠道:“叔父有沒有責怪父親沒有堅持承認他的身份?”
“不,正揚少主明白聶恒城對他起了殺心,也理解少主的做法。不過……”成伯遲疑起來,“如今看來,正揚少主心中還是留了怨氣的,不然后來也不會打傷少主了?!?
“什么,他打傷過父親!”慕清晏瞬間警惕起來。
成伯道:“就是公子您出生不久后,正揚少主忽然從外頭回來——其實那幾年他經常溜到外頭去?!?
慕清晏驚愕:“原來是那回!原來真的不是聶恒城下的手,居然是他干的!哼哼,父親好心收留他,他居然恩將仇報!”
“不不不,正揚少主他不是想傷害少主,而是想要搶奪公子您!”成伯脫口而出。
慕清晏愕然,隨即一陣難以說的驚恐襲來,宛如濕濕冷冷的苔蘚藤蔓爬上心頭,“難,難道…我是他的…?”
“不是不是!”成伯猜到慕清晏的心思,哭笑不得,“若水夫人開始與少主親近,到她肚子大起來,前前后后一年多的功夫,正揚少主根本不在瀚海山脈,也不知在哪里胡混。他回來時,若水夫人肚子都老大了——公子您的的確確是少主的骨肉!”sm.Ъiqiku.Πet
慕清晏被嚇的直起了身子,好容易松口氣:“成伯你以后把話一口氣說完?!?
成伯赧然,低聲道:“正揚少主搶奪公子您的緣由,老奴也不知道。本來他們兩兄弟好端端在屋里說話,不知怎么就吵了起來。老奴沖進院子時,看見公子的乳母侍婢或死或傷,正揚少主還不住沖向地上的襁褓,少主只好奮力出招,直將正揚少主打出極樂宮。老奴一路追趕,也沒趕上。”
慕清晏艱難道:“所以父親不是因為受傷躲出去休養,而是追擊慕正揚才離開的?”
“是呀。”成伯嘆氣,“我猜少主將正揚少主趕出老遠,因為受了重傷而沒法立刻回來。正揚少主估計也受了傷,不然他那樣不肯罷休的性子,怎會沒再來搶奪公子您呢?”
慕清晏顫然坐倒,心中五味雜陳。
“那是老奴最后一次見到正揚少主,之后就再沒聽到他的消息了?!背刹畤@道,“直到幾年后少主帶公子住回不思齋,一日夜里,常大俠帶了個年輕體弱的女子來拜訪。”
慕清晏再度緊張,“是不是我發燒那夜?那女子是誰?”
成伯說是的,又道:“老奴哪里識得。老奴奉完茶就出去了,出門前聽見那女子對少主說‘早聞君名,不曾想今日才見’?!?
慕清晏盯著成伯的臉,“就是說,那夜是那女子與父親是第一次見面?”
成伯又說是的,接著道:“他們聊了大半夜,天快亮常大俠與那女子才走。我問過少主,少主說那女子是來送回正揚少主遺物的?!?
“慕正揚果真死了?”
成伯只道:“少主說是的。這之后,少主就下令我等不許再提正揚少主了。”
慕清晏心潮起伏,半晌后才道:“……我以為那女子是為了父親來的,卻原來是與慕正揚有瓜葛?!彼疽呀洸碌竭@女子是誰了。
“要是少主與那女子早些認識就好了。”成伯口氣中滿是遺憾。
慕清晏歪頭:“這是什么意思。”
成伯躊躇了一下,嘆道:“我服侍少主幾十年,他自小淡泊,對人對事從不曾過分熱切。。老奴從沒見他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一個人,也從沒見他如那夜暢懷大笑過?!?
他抬頭回憶,“老奴后來又進去添過幾次茶果,見那女子的相貌只是清秀,不過一雙眼睛倒生的好。老奴迄今所見,唯有昭昭姑娘的眼睛堪能與之一比?!?
“老奴聽少主與那女子天南海北的閑聊,覺得那女子甚是灑脫,哪怕病弱不堪,說笑間也是爽朗自在,無所畏懼。老奴就想了,少主淡泊,不拘名利,這兩人真是般配,可惜……唉,他們為何不早些遇上呢?!?
慕清晏一動不動坐在原處,整個人凝成了一座巖雕——他終于明白為何在梅林山坳中第一次看見蔡昭就覺得似曾相識,為何那么喜歡她帶著笑意看自己時的樣子。
發燒的五歲男孩迷迷糊糊爬起來,從槅扇縫隙中望去,看不清來者的樣貌,唯記得那雙璀璨灑脫的眼睛,還有父親開懷的笑聲。
“那女子之后再沒來過么?”他聽見自己艱難的聲音。
成伯嘆道:“我偷偷問過少主,少主說那女子傷病極重,連床榻都難下,這回來訪已是冒大風險了。我又鼓動少主去找她,少主卻嘆息‘她本是翱翔蒼穹的飛鷹,如今只能纏綿病榻,我怎有臉見她呢’。之后,少主也不許我再提這女子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