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猛然間驚醒了。
“喬中尉?”
聲音有些熟悉。
喬連忙穿上外套,一邊回答:“誰?”
門打開的時候,她真正的驚喜交加,眼前站立得筆挺的軍官不正是裴元帥的侍衛瓦涅么?半年多沒見,他一如既往的嚴肅表情,頗有些頑固不化的樣子。
不過今天瓦涅的表情略略有些松動,顯然,眼前這人的變化超出了他的預計,他不得不費了幾十秒鐘的時間,才將這個又黑又瘦還臟兮兮的短發女孩同帝都那位長發靈動的少女聯系在一起——唯一不變的,大約是那雙綠色的眼睛,依舊是神采飛揚的。
“喬……中尉?”他重新喚了一聲。
“是我,瓦涅先生?!眴袒顫姷男χ?,向他行了一個軍禮,“真高興見到您呢!”
“……跟我走吧?!蓖吣旖俏⑽⒊榇ぶ牡讌s忍不住嘀咕,她……大概真的很久沒有洗澡了。
“我想見到元帥閣下。”喬連忙拿上自己僅有的小包裹,跟在瓦涅身后,“還有……我想洗個澡。”
瓦涅停下腳步,又一次上下打量喬,咳嗽了一聲:“元帥閣下目前不在堡壘內。”
喬皺緊眉頭:“那他什么時候回來呢?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見他。”
瓦涅苦笑:“局勢這么亂,說真的,元帥閣下神出鬼沒,連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
喬驚訝的“啊”了一聲:“您不是侍衛長么?”
“這幾趟出行提督他沒有帶上我?!蓖吣橆a的肌肉抽動數下,顯然是有些不滿,“今天凌晨巡視的時候發現了你的□□,所以先來找你,帶你進堡壘。”
說著他們已經踏入了威遜堡壘內部,喬睜大眼睛看著足足有八匹馬道寬的街道,以及行走在街道上人們平和的姿態,真的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這里就是國之重鎮?這里就是用鐵血鋼水澆注出的城池?
瓦涅大約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釋說:“元帥接手第一軍團后,對堡壘內部進行了整頓?,F在的模樣和我們剛到時,確是相差很大。”
喬忍不住問:“真的像傳聞中那樣么?元帥置之死地而后生,孤身進入堡壘,在最后時刻反敗為勝?!?
瓦涅的臉上露出自豪驕傲的神氣,點頭說:“事實只會比喬中尉你想象的更驚險——可他是帝國之光??!”
喬看著年輕軍人臉上煥發的神采,忽然想到了信仰兩個字——只怕在第四軍團中,每一個人心中都有堅定的信仰,那就是帝國之光的存在!
“到了,這是臨時設置的提督府和戰時指揮中心。”瓦涅帶著喬通過衛兵哨崗,走進院落,“我給你安排一個房間,喬中尉你可以……呃……清理一下?!?
喬大為感激,說真的,她也不想自己這樣邋遢骯臟的一副樣子去面見元帥……畢竟,自己還是女孩子啊……
她正笑瞇瞇的想要道謝,瓦涅忽然全身繃緊,直直的行了個禮,大聲說:“元帥,您回來了!”
喬渾身一激靈,下意識的往大門的方向看去。
黑發年輕人似乎是剛剛從外邊回來,身邊還站著兩三位軍人。他一只手挽著風雪斗篷,另一只手則在下屬軍官手中展開的地圖上指點著,隨意的向瓦涅的方向望了一眼,算是回應了熱情的侍衛長,旋即又低下頭,和身邊那位高大的軍人說著什么,神情極其認真。
可是沒說兩句話,紐斯上校卻察覺出了元帥大人放緩的語速,以及……疑惑的神情。
“閣下?”他不得不呼喚了一聲。
帝國之光漸漸鎖緊了眉,目光從羊皮地圖上移開,重新投向三點鐘方向的瓦涅……以及他身邊瘦小的短發軍官。
元帥大人定定的看了大約有一秒鐘的時間,忽然轉身,大步走向了瓦涅,軍靴在青石板的地上扣出干脆的聲響。
喬屏住呼吸,看著裴元帥越來越近的身影——現在,她能看清他的五官了,比起帝都的時候,這個年輕人要消瘦許多,而黑發也更長了,幾乎能遮住眼睛,除此之外,他……似乎還很疲倦。
她有些慌亂的站直,下意識的想要伸手撥開額發,卻又想起自己的長發早就剪短了——呃,現在大約比元帥的頭發還要短。
行軍禮嗎?
還是應該先喊一聲“提督”?
猶豫的片刻,裴已經開口了:“喬中尉?”
深綠色如同翡翠般的眸子眨了眨,喬心底隱隱有些高興,提督并未忘記自己呢!她大聲回答:“在!”
裴微微蹙著眉,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好:要知道外邊現在可真不安全啊!這丫頭怎么過來的?遇到危險沒有?她為什么來這里?她……怎么弄成這副模樣?
一連串的疑問在腦海中滑過,帝國之光最后將目光落在她的脖頸處,領口上下,黑白分明的兩截……他忽然想起來,那次在帝都看見她摔跤,她狼狽不堪的站起來,拿手帕擦拭被泥水弄臟的衣物——這姑娘可是十分愛干凈的啊!
于是他躊躇著說出了一句自認為極為善意的話:“喬中尉,你先去洗個澡吧?!?
很多年后,瓦涅上尉出版了自己唯一一本回憶錄,上邊這樣寫著:
……他們第二次相見在費迪南家族叛亂后的一個清晨。那時還是中尉的喬就像個在泥水里摸爬滾打的臟小子通訊兵,紐斯甚至都認不出這是一個來自帝都、受過良好教育的漂亮女孩。內心明明激動的提督大人,卻大煞風景的說:“喬中尉,你先去洗個澡吧。”托了紐斯的福,這句話在軍界廣泛流傳,很快成為了男性拒絕主動示愛的女性的慣用語。當然,作為一直旁觀的局外人,我也認為元帥在面對心儀女孩時(當時他并沒有意識到),欠缺基本的溝通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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