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身處信息閉塞的西北邊塞,喬還是察覺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動靜。軍隊調動異常頻繁,在明頓山腳下的駐軍也多有變動,之前相熟的中士格納等人已經接到調令,離別前,格納中士悄悄拉過喬,懇切道:“喬中尉,您還是盡快趕回帝都吧。現在西部……真的不安全。”
喬微揚眉梢壓低了聲音問:“是得到軍部什么通知了嗎?”
格納苦笑:“您還不知道嗎?西南好幾個省都反啦!元帥已經親自接手第一軍團的指揮權,如今坐鎮威遜堡壘,逐一剿滅叛亂呢!我們第三軍團的長官,您知道的……萊西提督……也都在重新布防。”
此刻聽到這個消息,喬雖不意外,卻還是隱隱心驚。之前作為波南提督的副官,她已經感覺到上司對于費迪南大公不同尋常的態度,只是想不到,這一天到的這樣快。萊西提督出身自費迪南家族,又手握重兵,此刻他的動向格外引人注目。
“那我更得抓緊時間趕去面見元帥了。”喬喃喃的說,她抬起頭,目光清亮有神,“謝謝你好意的提醒,但是格納中士,我和您一樣都是軍人,也都明白各自的責任所在,希望我們都能活著度過這場戰事,日后還有機會見面。”
格納忍不住吃驚的看著眼前的女孩,她的語直接,對于軍人來說,“活著度過這場戰事”是最簡單、卻最誠摯的祝福。
“那么,再見了。”喬鄭重的抬起手,向格納行了一個軍禮。
格納看著她消瘦的臉龐、卻異常挺拔的身子,緩慢而肅然的回了軍禮:“愿您能順利見到元帥。”
一路往西南方向行去,喬才終于明白了西南動亂已經到了何種程度。
民間將交戰雙方稱為“元帥軍”和“貴族軍”。顯而易見的,在軍事力量方面,第一、第四軍團的實力和戰斗力遠勝叛亂貴族們所指揮的地方軍,但是此次軍餉舞弊案以及與費迪南家族有牽連的地方勢力實在太過復雜,而第三軍團尚處在觀望的動態讓整個局勢更為撲朔迷離。
但是對于喬來說,唯一能讓她松一口氣的是,她趕在了第三軍封鎖邊境之前出了塔克行省。她換下了軍服,混跡在難民中間,灰頭土臉的出了省,然后尋到了一家軍部驛站。
或許是因為處在塔克行省的邊界,衛兵分外的警覺,還未等她靠近,他便已經亮出了刺刀:“請不要靠近軍事要地。”
喬站在原地,拿出了□□。
衛兵接過來,和眼前又瘦又小、狀似難民的短發“男生”比對了半天,皺緊的眉頭一直不曾松開。
喬又遞上了一塊小小的事物,輕聲說:“下士,情況緊急,我需要一匹軍馬。”
下士接過來,目光觸到那塊小小的羊皮紙上方的印章圖案時,神色立刻變了,他啪的立正,行了軍禮后道:“長官,請您稍等,我立刻去稟告。”
喬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密令——那是離開帝都之前,波南冷著臉扔給自己的:“拿著,萬一有什么事,就去找人。”
當時喬下意識的縮手不敢接,她做波南的副官半年,從未見他簽署過這樣設置了最高權限的密令——她可以憑借此證在西亞大陸亞得里亞帝國的任何一個軍事機構暢行無阻,因為上邊印刻著皇族獨一無二的標志——昂首而立的雄獅。
后世的史學家如是評價這個時代著名家族的族徽:對于裴氏家族來說,傲然而立的孔雀彰顯著這個家族的古老歷史和驕傲,至于這面旗幟成為了裴本人以及第四軍團不敗的象征,倒是出乎裴氏先祖的意料的——畢竟他們也很難預測到自己的后人中會出現戰神啊!當然,對于裴本人而,他樸實低調的作風,和奢華的孔雀標志倒是格格不入的。至于皇族,也有人認為更適合深沉隱忍的露西亞女皇的族徽理當是眼鏡蛇,倒是她的侄兒波南提督,在后來的衛國戰爭、內亂之戰中繼承了皇族勇猛無前的作風,被認為與雄獅標志相符。
而現在,這個密令發揮了作用。
衛兵很快的牽了一匹馬出來,交給喬,恭敬道:“長官,干糧和水已經備齊。”
喬利落的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亞得里亞帝國的春日氣候甚是干燥溫暖,喬一路上小心的避開了騷亂的軍隊和擁擠的人群,憑借著一張手繪的地圖,終于還是穿過了重重障礙,到了杜莎行省地界。
到之前喬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打算棄去馬匹,混跡在平民中進入行省,哪知道越是靠近威遜堡壘,各地秩序卻愈發的井然。喬四下詢問,原來元帥軍攻克各處叛軍,勢如破竹,越是靠近第一、第四軍駐地的,清理得越快——這些地方哪像是經歷過戰火?!倒愈發顯得清凈整潔。
喬索性大大方方的行走在大道上,在五月十一日傍晚抵達威遜堡壘。
夜色中仰望這座巨大的堡壘,無數正直的軍人血灑此處,也有無數陰謀詭計在此展開,真正森嚴威嚴之至。她翻身從馬背上下來,慢慢接近哨崗,果然,此處守衛不比別處,甚至沒等她靠近,哨崗的箭垛便明晃晃的亮起了一排箭頭,有人喝問:“什么人?”
“喬蘇安,隸屬第五軍團,直接受命于軍部,有急報求見裴子維提督。”喬高高舉起了□□以及當初受命于調查組的羊皮紙,盡量鎮定的說。
衛官揮了揮手,警惕的走上前,接過了文件,問:“喬中尉,是從帝都來的?”
喬搖頭:“我從塔克行省過來。”
衛官眼神倏然一亮,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憔悴的女軍官,皺眉說:“塔克行省?”
“是的。”她毫不猶豫的承認。
“抱歉了,喬中尉。不管你是不是軍部派來的,但是出于安全考慮,我們需要扣留你一段時間,核實身份之后才能放你進入堡壘。”
喬怔了怔,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塔克省出事了么?”
衛官深深看她一眼,卻并未回答,只是伸手喚來一名衛兵:“帶喬中尉去休息吧。”
“那裴元帥在堡壘內嗎?”喬著急的回頭問。
回答她的依舊是沉默,她只能跟著衛兵直直的往前走,最后被帶進了一座寬敞院落中。
“喬中尉,您的證件會暫時被收走,也請您解下武器,安心在這邊休息。一旦身份核實完畢,我們就會放您進堡壘。”
喬無奈苦笑:“也只能這樣了。”
習慣了風餐露宿的女中尉被安排了獨立的房間,伙食倒是標準配置,問題在于——這個地方并非堡壘內部,只是臨時歸置出來的,除了一床薄被,十分簡陋。喬好幾次開口想要上一桶水稍稍清洗整理下儀容,一看到衛兵冰凍的臉,最后還是怏怏作罷。
唉,要是被瑪法阿姨看到自己這副邋遢的樣子,她非得暈過去不可。她躺在床上,忽然由衷的想念起了玫瑰咖啡館的羊角包和熱氣騰騰的咖啡,以及坐在床邊時可以望見帝都的大鐘。
就這么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砰砰砰的敲門。